无以复刻
姬霄
姬霄
作家、「一个」常驻作者,代表作《你有没有见过他》。
作家、「一个」常驻作者,代表作《你有没有见过他》。
无以复刻
文/姬霄
1、

店里还剩最后一位客人。
他坐在左侧第二排靠墙的位子上,电视机的正下方。在他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红色的,很是显眼。我坐在吧台里看电视,正好可以将他一并收入眼底。
电视机里正在重播世界杯的比赛,是小组赛荷兰5比1大胜西班牙那场。虽然世界杯早已经结束,但这样精彩的比赛依然足以令所有球迷津津乐道。荷兰队作为上届世界杯的亚军,此次终于一雪四年前在决赛中被西班牙人击败的耻辱,范佩西和罗本分别打入两球。其中范佩西那一记鱼跃头球冲顶破门,给我的印象尤为深刻。
然而,精彩的球赛并没有吸引那位客人的目光。他始终低着头盯着盘中的食物,像个虔诚的信徒。无论如何,反正他不是球迷。

我留意到,在他面前摆着的西班牙海鲜饭只吃掉了三分之一。
不好吃吗?那可是店里的招牌。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香港的一家西班牙餐厅吃到的。味蕾惊艳之余,当晚我就去而复返,这次,我带着店里所有的厨师。我要求厨师们按照原样COPY,从佐料到酱汁,从火候到摆盘,还有海鲜的色泽、米饭的硬度,必须达到百分之百的相似。
经过无数次的试验,最终才令这道美味重现。

事实证明,这是一次成功的尝试。它的味道辛辣爽口,酱汁浓郁,却不会掩盖龙虾和蛤蜊的生机,配上鸡胸肉、洋葱、迷迭香等辅料,上桌前就能闻到一股独特的香气,令人胃口大开。许多客人远道而来,只为尝一尝这盘复刻版的海鲜饭。

也许只是心情不好吧。
我将双手支在吧台上,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那位客人。他看上去二十岁上下,有着结实的肩膀,穿着很随意。至于相貌,因为棒球帽的关系,我只看得到他的鼻子和下巴。他的头始终低着,像是在沉思什么,更像是吃到一半不小心睡着了。
他在那里坐了多久了?
我忽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今晚的生意出奇的好,店里坐得满满当当。有两桌是熟客,我各自赠送了他们一碟小菜,还有一桌是集体去看午夜电影的大学生,只点了饮料却一直叫嚷着让我打折,搞得我心烦意乱的。
想来想去,我惊讶的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帮他点过菜吗?当时我们都说了些什么?
因为店里仅有的服务生请假回家的关系,招待客人的事落在我一个人的头上。按理说,我应该是有和他交谈过的,可现在的我完全没有印象。

“买单吧。”
棒球帽忽然开口了,吓了我一跳,慌忙应了一声,拿起账单走到了他的桌前。

“58元。”
我小声地报出价格,心中却在飞快地计算,如果他说食物不好吃,我应该如何应对,给他打个折吧,八折?还是七点五折?58元的七五折是多少?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顺从地从怀里摸出几张零钞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他说。
“谢谢……”我回答道,想了想又开口问:“饭菜不合您的胃口吗?”
因为是站立在他身旁,这个角度我依然无法看到他的眼睛。我略微欠了欠身,再抬起头。这一次,他的面孔终于完完整整地展露在我眼前。
“啊,你是?”

我突然愣住了,双眼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挂在上方的电视机。
红色帽檐下的,是一张标致的欧洲人面孔,笔直坚挺的鼻梁,深邃的眉骨。当然,来店里用餐的外国客人并不少见,这不足以让我如此惊讶。但如果你也看球,也看过荷兰队的比赛,你就永远无法忘记这张面孔的主人。

罗宾·范佩西。

这个穿着橙色球服,眉宇间尽显桀骜不驯的超级球星,是绿茵场上尽人皆知的惊世奇才。此时此刻,他却像一个长途跋涉的观光客般出现在我的店里,端坐在我的面前。简直像做梦一样,我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他当然不是他。
范佩西绝不会出现在这里,他不仅不会用中文与我交谈,更不会是如此这般的穿着——我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他了一番,裤脚沾满了污渍,显然走了很多的路,衣领泛着油腻,也许几天都没有洗澡了。还有双手,他的指甲明显缺乏悉心的养护,有一些明显的畸形,指节泛黄,这表示他很有可能是个老烟枪。
这副落魄的模样,即使称之为潦倒也毫不为过,怎么可能是范佩西呢?
不,绝不是。
我再次与他的双眼对视,他的瞳孔布满了血丝,眼袋也很重,好像几天几夜都没有睡觉的样子。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终于,我忍不住开口询问。遇上这种事谁也没办法忍住好奇心吧。
“范佩西。”棒球帽很自然地接过我的话,顿了顿继续说,“那个踢球的,我当然知道。”
“所以你不是他。”
“当然,我不喜欢足球。”棒球帽的声音很平缓,完全听不出他的情绪,但看得出,他并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的兴趣。
“啊,抱歉。”
我自知失礼,立刻露出一副可以理解的表情。

也难怪,拥有这样一张足以以假乱真的明星脸,难免被好事的人揪住不放,久而久之,再有耐性的人也会对与自己相像的明星产生逆反心理吧。
只不过,他们真的太像了。

2、

再次见到棒球帽,依然是在店里。
他点了同样的食物,坐在同样的位子,依然是一语不发,沉默得就像挂在店里的招贴画,或是那台坏掉的电风扇。我的意思是,他几乎要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了,如果不是对那顶红色棒球帽有些印象,我可能又要像上次那样,忽略掉他的存在了。
临近打烊,果然,店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那份西班牙海鲜饭,他依然只吃掉了三分之一。可想而知,他来这儿并非为了填饱肚子。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身上又有着怎样的故事呢?我站在店外头抽着烟,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正在这时,我看到他拿起桌上的牙签罐拨弄了几下。噢,糟糕,桌上的牙签昨天就用光了,一直忘了添。我连忙熄掉烟向店里走去。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我顿住了脚步。
只见棒球帽站起身,径直走向最后一张桌子,打开半人高的小角柜,从最下面一层,驾轻就熟地摸出一罐崭新的牙签。
这怎么可能?我有些惊讶。要知道,只有对这儿非常熟悉的客人才知道小角柜里放有牙签。一般客人就算想找,也都会直接去吧台,或者向我索要才对吧。

“你以前有来过?”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没忍住走到他身旁问道。
“嗯,许多次了。”他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令我感到更加诧异了,虽说这间店已经经营了很久,但像他这样外表鲜明的顾客,我一定不会忘记。
“许多次?也是一个人吗?抱歉,我记性实在不太好。”我试探着,想诱导他说出更多。
“噢,不是。”他沉默了一下,接着说:“以前是和我的女朋友一起来,她喜欢吃你们店里这道西班牙海鲜饭,所以我每次都会点。”
“你女朋友?”
“嗯,你应该有印象的,你为她拍过照。”

因为招揽顾客的缘故,我确实拍了许多客人的照片贴在店里的墙壁上,希望他们将这间店当做一个小家,时时会想起前来光顾。但是此刻,我完全想不起棒球帽和他女朋友的模样。
听他万分笃定的口吻,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丢失过某段记忆。
“那张照片……你还找得到吗?”我继续问他。
“当然,呶,就是那张。”听了我的话,棒球帽几乎不假思索,准确地指向左上方的一张照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照片中是一个穿裙子的女孩,面庞素净,很漂亮。

是她啊,我记得这个女孩。
有一段时间,她经常和一个男人光顾。除了海鲜饭,她还会点许多食物,多到两个人是绝对吃不下的,但每次她都会强迫那男人一个人吃光,自己还在一旁喊加油。当时我还想,以后一定不能和这样刁蛮的女孩子谈恋爱,可爱归可爱,但实在是太难伺候了。
可是,陪同那个女孩前来的男人并不是眼前的这位客人啊。我又打量了一眼棒球帽下的面孔,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那个男人的外表非常普通。
一般人的普通,看过之后会忘,再想起时,大脑会自动补充许多额外的信息,这令脑海中的那个人比现实中的会好上一些。比方说一个人有很多雀斑,过了很久不见,他的雀斑在你印象里就没那么明显了;又比方说一个人很碎嘴,隔一段时间再想起时,他的话语便没有那么啰嗦了。
但那个男孩显然不是,他普通到你只要看过一眼,就绝不会在脑海中对他进行美化的记忆——褐色的面庞,国字脸,并且永远背着一个土里土气的电脑包,似乎是搞IT的人士。
总之,绝对不会是棒球帽这副模样。

难道是我记错了?
这边,棒球帽继续说道:“我们从中学就在一起了,整整十五年。你应该看得出,她的脾气不算好,但我偏偏就是认定了她,只要是她喜欢的,我都想竭尽全力给她,哪怕那是自己不喜欢的。”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喜欢一个人时是没有底线的,他显然迁就了她太多。
“可最后她还是离开了我,她说她喜欢上了另一个人。”
这就对了,第三者应该就是那个IT男吧。我默默地想着,并没有应声。
原本我以为他会说更多,但讲到这里,棒球帽却再也没有多说一句。

3、

棒球帽成了店里的常客。
每天他都是下午四点钟左右过来,点一份西班牙海鲜饭,坐在左侧靠墙的位子,并且一直待到打烊才离开。一周、两周、一个月……风雨无阻。
这时候我已经大概看得出,他是在等人。
什么人才值得这样等待呢?那个女孩么?我的脑中立刻跳转出她蛮不讲理的模样,随即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是在否定自己,还是为棒球帽而感慨。
偶尔,我也会百无聊赖地猜想。他为什么要等她?如果再见到她,他是会向她解释,哀求她回头?还是咒骂她的背叛,报复她,甚至动手将那个第三者揍一顿呢?
没有答案。因为我根本无从分辨他的情绪。那顶红色棒球帽的底下,永远是一张淡漠的面孔,似乎就算世界下一秒就要毁灭都与他无关。

直到看见他方寸大乱的时候,我知道,她来了。
那是一个雨过初晴的夜晚,店里还有稀疏的几位客人。
忽然间,我看到棒球帽从座位上猛烈地站起身来,原地踟蹰了几步后,他一个箭步冲进了吧台,躲在了我的身后。
“来了?”我低声问。
“嗯。”他低声答。
没来由的,我竟感到一丝紧张,仿佛大战前的一瞬。这一个多月里,我对他的好奇程度不亚于发现外星生物。你知道,他一直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而在这样的人身上发生的故事,通常不会太难看。因为他们一直在做事,没时间讲故事。
我拍了拍棒球帽的肩,想要鼓励他,却发现自己的手心也已经全是汗水。与此同时,店的另一边,她已经推开了店门,服务员适时地迎了上去。
是两个人。我仔细辨认了一番,陪在她身边的男人果然还是那个IT男。我的记忆并没有出错,那么,我的判断应该也是对的吧。

我回过头刚打算发问,却发现棒球帽的面色已经涨得通红,他双拳紧攥,身体轻轻颤抖着,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谁也不知道他的内心之中,是藏着怒火,还是久别重逢的激动。
然而就在我准备开口安慰他之际,他却忽然蹲了下去,双臂抱住了自己的脸。
“你怎么了?”我关切地询问。虽然是萍水相逢,但相处这些天,我已经将棒球帽当做一个朋友来看待。
棒球帽没有回答,依然蹲在那里,也就短短的几秒钟,当他再抬起头时,眼泪已经泉涌而出,一滴滴砸在了地板上。看他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委屈,更像是懊恼和悔恨。
他低声呻吟着,尽量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知道,他不愿让她知道自己正在这个角落里为她而哭泣。看着他,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长辈们总是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直到长大后我才知道这句话还有下半句,只是未到伤心处。

棒球帽为何会这样伤心?我无法理解。是因为终于等到了她的到来,却要面临残酷的现实?或者,是对她竟然会因为这样一个平凡的男人而离开他而耿耿于怀?再或者,那个IT男是他最要好的兄弟,两个最亲近的人同时背叛了他?
我胡乱猜测着,但却无从安慰。
如果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流泪,他也许只是故作姿态,想以脆弱博取更多的爱。但如果一个男人在男人面前流泪,那只能证明,他确实伤心到了极处,伤心到连男人的自尊都可以弃之不顾。

棒球帽终究没有从角落走出去。
直到女孩吃完饭离开,我终于开口问他:“你认识她身边那个男人?”
他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是你的朋友?”
他再次露出痛苦的表情,闭着眼,不住地摇着头。
我不再问了。有些事不必问,因为如果一个人想倾诉,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的,而如果他不愿回答,便证明那真的是一个秘密。

又过了许久,棒球帽终于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那个男人,就是我。”他揉了揉泛红的鼻子,接着说,“曾经的我。”
一句没头没尾,不明含义的回答。
“我不太明白。”
“你看到这个就会明白。”棒球帽轻轻地说。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交给我,他只是抬起头,用他那通红的双眼盯着我。就在这短暂的交错瞬间,我忽然发觉他的五官模糊了起来。
我使劲揉了揉双眼再定睛看去,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仿佛魔幻电影里上演的剧情一般,他高耸的眉骨像融化的冰山,一点点松软了下去,鼻梁也陷了下去,而脸颊上的肉却像充气般的迅速鼓了起来,露出粗大的毛孔,看上去有些惊悚。
也就是两三秒的时间,我眼睁睁地看着他那酷似范佩西的俊朗面孔像一颗硕大的橡皮泥般,被无形的手揉捏成了另一个人。

黄渤?黄渤!

4、

棒球帽终于说出了他的秘密,这个秘密的女主角叫小雅。
棒球帽和小雅打小就认识,他们的父母是世交。
从小,棒球帽就在父母的要求下照顾小雅,他当然也依命而行。男人保护女人,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年幼的小雅却错误地理解了这种照顾,她认为棒球帽只是她的跟班,是她的随从。
随着年龄的增长,一次次得到纵容的小雅开始变得张扬跋扈,任何事都指使棒球帽去帮她完成,即便闯下了祸,也让无辜的棒球帽去顶包。
奇异的是,棒球帽并没有因为小雅的颐指气使而产生任何坏感。相反,他觉得小雅的叛逆是有个性的表现,翘课、抽烟、通宵、染发,小雅的一举一动都令规行矩步的他惊讶之余,羡慕不已。

在他的心中始终认为,小雅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

等到上了初中,棒球帽终于意识到这种感情已不再是单纯的崇拜,他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小雅。他处心积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向小雅表白,出乎他意料的是,她竟然答应了他。
这时的棒球帽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因为他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他更加珍惜与小雅相处的每分每秒,对她的照顾已经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
三伏天,小雅想吃解暑的冰西瓜,棒球帽顶着烈日翻墙出学校去买来。
三九天,小雅爱美只穿了单裤,棒球帽二话不说就脱下自己的皮夹克。
恋爱中的小雅的脾气并没有改变,甚至变本加厉,经常与棒球帽吵架。每当这种情况发生,他总是一言不发默默地承受。也许,他认为这也是一种快乐,只要能和小雅在一起,就算被骂也是快乐的。
当然,这都不是最令人烦恼的,因为爱情总归会有些烦恼。真正令棒球帽烦恼的是,小雅认为棒球帽可以变得更好。她开始要求棒球帽改变自己的穿着、发型,甚至早睡早起的习惯。

起初,棒球帽对这样的要求欣然应允。如果一个女人要求你改变,恰恰无疑说明了她在乎你。他总是这样想,但他却不知道,女人对男人的要求是永远无法到某一个程度便可以止步的。
渐渐的,小雅对棒球帽的要求愈加多。
有一天,她看了一部韩剧,要求棒球帽变成电视剧里痴情男主角的模样。他们在雨中彼此追赶,忘情地奔跑,最后小雅跳上一辆公交车,让棒球帽在后面追赶。再然后,她竟然要求棒球帽从车前插过去,用肉身逼停公交车。
面对这个要求,棒球帽人生中第一次怯懦了。
小雅得不到满足,气得掉头离去,留下棒球帽一个人茫然失措。看着小雅逐渐消失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心很痛。他后悔地想,也许被公交车撞那么一下,也没这么痛吧。
他义无反顾地转过身去追小雅。他不得不追小雅,他的血液里只有小雅存在,才有流动的意义。

他在小雅的宿舍楼下站了一夜,无数好事的女生探出脑袋看他。一开始,她们嘲笑他,奚落他,再后来,她们鼓励他,支持他。又过了一段时间,再也没人探出脑袋了,女生们都睡了。
然而,棒球帽依然站在那儿,他不是给别人看,也不是给小雅看,他是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的怯懦,也惩罚自己对小雅命令的违背。

天蒙蒙亮的时候,棒球帽已经被冻得面色发青,他的心更是一片死寂。
这时候,他忽然发现一个人影从宿舍楼里溜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外套。那个人越走越近,是小雅。
冻坏了吧,小雅微笑着问他,她终于原谅了他。
她始终是关心我,在乎我的。棒球帽高兴地想着。这时候的他,已经全然不顾周身的冰冷,他的内心像被注入了新的氧气,重新燃烧起来。他紧紧地拥抱着小雅,再也不舍得放开。两个人绕着学校的操场,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然而,对于棒球帽的内心活动,小雅并不清楚,她自顾自地说,她们宿舍有个女生的男朋友是足球队员,她也随之变成了球迷,每天同她们讲那些球星的事迹。
说着,她停下脚步望着棒球帽,如果你也变成一个球星,所有人都来羡慕我,你说那该多好啊。
棒球帽还能说什么呢?他的意志早已被小雅的温柔所融化。他点了点头,将对小雅全部的柔情化为决心,坚定地说,从明天起,我就开始练足球。
也不知为什么,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在棒球帽的身上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发现,小雅在不断地变矮。
他低下头,原来是自己长高了。
在小雅欣喜的讶异声中,他赫然变成了一位世界级的球星,范佩西。
身躯变高了,鼻梁变挺了,就连头发也变成了深褐色。

任何人换了一副身体,当然会不适应一段时间,但这段适应期在棒球帽身上过度地快。因为他发现小雅看他时的眼神已经全然不同,有惊喜,有崇拜,还有更深的痴迷。
棒球帽是如此迷恋这样的眼神,甚至愿意为之付出生命。

他妥协了。
他不断地变成小雅喜欢的人、崇拜的人、见过没见过的人。他发现这样的感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他依然得到了小雅的爱,甚至比曾经的更加炽烈。
即便小雅爱的也许只是他变化而成的人,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有时候,棒球帽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会遭遇这样神奇的变化。因为经过种种的对比,他已经发觉曾经的自己是那样的平凡和土气。

这样的感情持续了有那么几年,其间,棒球帽品尝到了感情的巅峰。
毕业后,棒球帽依旧依靠着变化相貌,屡次帮助小雅。小雅生病,他变成医院院长的模样让护士送她去最负盛名的专家那治疗;小雅面试,他变成公司董事的模样让严厉的面试官最终高抬贵手;就连小雅去餐厅等位,他都有办法变成餐厅老板,责令服务员立刻腾出包间。

可是,终究也不得不说出这个词。
可是再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也无法阻挡小雅爱上别人。
终于有那么一天,小雅告诉他,她喜欢上了另外一个人。
那一瞬间,棒球帽感到天旋地转,仿佛一整个世界弃他而去。他愤怒地抓住小雅的手,质问她是谁。随即,他又痛苦地跪倒在小雅面前,希望她能回心转意。
可是终究,小雅只是冷漠地甩开了他。

就这样,她从棒球帽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5、

棒球帽走了很多的地方,问过很多的人,都没有小雅的消息。他日以继夜地在小雅曾经待过的地方等待,希望那晚的奇迹再一次降临。可是既然是奇迹,又怎会出现第二次呢?
最后,他来到那家曾经他们最常去的餐厅。
曾经他趁餐厅老板不在,无数次地变化成餐厅老板的模样,为她定位和免单。他记得她最喜欢吃这家餐厅的西班牙海鲜饭。
他等了多少天,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就连餐厅老板也终于发现了他的怪异。
这时候,他却终于等到了她。
那一刻,他比任何人都要激动,却又比任何人都要悲伤,因为他却清楚地看到,陪在小雅身边的那个人,赫然就是曾经的自己,那个穿着土气、长相平凡的自己。
他可以变成任何人,却再也变不回自己了。
因为那个自己,早在很多年以前,就被他抛弃了。

6、

棒球帽走了。
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向哪里,就像谁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一样。也许他只是一段意志,变成了魔化作了妖,最后消散在夜色中。也许他确有其人,只是放弃了自我的人,又怎么能称之为人呢?
他的故事我终于听完了,不得不说,这是个好故事,一个充满荒诞,却又令人不得不信的故事。
爱情会让人迷失方向,甚至迷失自我。毕竟变成爱人所希望的模样,是每一个人都会有的幻想,但谁又会像棒球帽这样疯狂而彻底呢?如果一个人的生命中留下的都是不属于自己的痕迹,很难被长久喜欢吧。那些令人迷恋的绚烂光彩,注定是短暂和不可重复的。

饭店也一样。
我坐在餐厅的招牌下,默默地将那道复刻来的西班牙海鲜饭从菜单上划去。
日暮西沉,阳光渐渐落在我的脸上。
我似乎记起一件事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有过一个女朋友。她说她的梦想是开一间饭店——一间小小的,只容纳得下几张桌子的饭店,店里的菜单由她来定制,只做她最喜欢吃的菜。这样,她就再也不用为“下一顿吃什么”的问题而整日烦恼了。

“那一定没有生意啊。” 我微笑着打趣她道,“因为我只愿意接待你一位顾客。”
“既然你这位老板只有我这一位衣食父母,那可要用尽一生认真作陪啦。”
她笑颜如花地回答道。

她?她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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