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爱情
朱肖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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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肖影,小说家,编剧。@朱肖影
朱肖影,小说家,编剧。@朱肖影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爱情
文/朱肖影

1.


1楼:小影 4月13日(SAT)00:10

“我身高179厘米,体重65公斤。喜欢看书和电影,喜欢烧烤摊和火锅。如果你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喜欢异性,请和我联系,电话是1326267xxxx。”


2楼:波塞冬 4月13日(SAT)00:17

“楼主肯定是男性,喜欢女性?太恶心了,坐等管理员删帖。”


3楼:CoCo 4月13日(SAT)00:28

“不管怎么说,只要感觉对了,我也不反对和男生交往看看,反正只是为了尝试一次嘛。”


……


17楼:阿寒 4月13日(SAT)08:12

“我喜欢《爱你像爱我的生命》,地下小说家王二写这封情书是为了献给自己最爱的女人,很多时候我也希望世界上有个男孩,爱我就像爱他的生命。”


2.


神照着自己的形象造男造女,人们注定是他们生来的样子,在雄性和雌性可以各自繁衍后代的世界里,物种选择同性作为伴侣。

我就是这个世界里最平凡的男孩,我拥有两个母亲,从小我便是在看超人和超人相恋的电影中长大,在参加过无数次同性之间的婚礼后,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也会和他们一样,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走向最美好的人生。


在生理和心理正蓬勃发育的高中,我意识到自己和大家有些不同。这时班上已经出现了几对早恋的情侣,男生情侣们会悄悄去网吧包夜打游戏,或者拿着午饭钱一起去玩老虎机,对他们而言这些都是刺激又浪漫的约会,我却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这段期间,还有过几个羞答答的男孩写过情书给我,可我看也没看,所谓青春的困惑,年少的轻狂,真是一种煎熬。

反倒我更情愿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趴在高低杆上,看那些发育完善的漂亮女孩子,高耸着胸脯,在操场上跳来跳去。

对我来说,想和女孩相处,变成了一种柔和、模糊和无定向的渴望。


3.


决定去见阿寒,是在整个假期都无所事事的夏天,地点是她家附近的桥上。想不到出现在桥上的是比我高一年级的W,W是全校有名有姓的女孩,不仅长得漂亮,还会玩会学习,总会听到一些同年级的女生语气暧昧地讨论,这样的学姐在市一中前五年、后五年都遇不到了。

W说:“你是小影吧。”

我点点头,本来想说些什么,可是一想到她认识的人都比我这个毛头小子成熟,我在学校又默默无闻,那些话就咽了下去。走路的时候,只能静静地跟在她后面,故作沉默,辛苦地保护着自己可怜的自尊心。


她的家住在新修的马路尽头,我一直跟着她到家门口,上了楼。

她的房间与其他女生相比显得很单调,有一个与整体不协调的地方,那就是从桌子一角直到衣柜为止的空间里靠墙堆放着许多书、杂志和DVD盒。她说:“《罗密欧和朱丽叶》你看过没?”我摇摇头。她说:“《泰坦尼克号》呢?”我摇摇头。她说:“都是男人和女人的爱情故事,想看吗?”我点点头。她笑了起来,笑声中隐约流露出内心的自豪之情。


从那天开始,整个暑假我几乎每天都去找她,我翻着她看过的书,坐在她睡觉的床上,不小心看见过她衣柜里的内衣裤。越是亲密,我越发现,同为人类,女人与男人却迥然不同,宛如两种生物。她只需要靠近我,给我一个微笑,就可以轻易打开我身体内无数条的秘密通道。那些被遗忘的、被埋藏的故事在她口里讲出来,似乎带着更意味深长的意味,但是比起那些故事,我其实更喜欢与她并肩同行地过夏日时光,我也更愿意称她为阿寒,而不是大家口中的W。


4.


在暑假快要结束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等她两个父亲上班后跑去她家。

那是一个燠热的午后,阿寒穿着薄薄的黄色连衣裙,我们一起用勺子吃过半个冰镇西瓜后,她说:“小影,我们玩个游戏吧。”我用手擦擦嘴说:“好。”

她要我先把上衣脱掉,看着她凝视我的目光,我脱下衣服露出薄薄的胸膛。她接着让我把裤子脱掉,我照着做了。最后她指指我的内裤,我也毫无抵抗力般顺从地拉下来。她慢慢靠过来,摸摸我的肩膀,让我的手抱紧她,我突然从怀中阿寒的身子上感受到了女性的特征,这让我手心出汗,全身胀得又兴奋又难受。也就在这时,她家的门突然咔嚓一声被打开了。


我们被她回家拿文件的父亲撞见后,我的母亲们被叫到了学校的办公室,在同性相处的世界里,学校对这类行为持零容忍的态度,大家试图说服我们,你们并不是这样的,只是在经历一个阶段被误入了歧途。面对我的两个母亲,我只好低头说:“是的。”而她面对两个父亲的指责,只是冷冰冰地站在那里,理直气壮,一言不发,耳边的几缕头发,被窗子外低低的风吹到脸上。

然后我听到了噼啪两声耳光,是她其中一位正怀着孕的父亲甩的,办公室沉寂下来,我打赌隔壁整栋楼都在聆听这边的动静,这样尖锐的声音就像一种威胁,暗示着我们将不得不离开那个美丽多彩的世界。

她没有哭泣,一张脸像是划破的鱼肚皮,一块白、一块红,两片发青的嘴唇紧紧地抿着。


5.

不幸。这个世界上尽是不幸的人,不幸的理由各式各样。可我们的不幸源于自身的罪恶,无法向任何人述说,得不到理解和同情。

这天夜晚放学后,我悄悄地跟在她后面,中间肯定还隔着好几个人,我不敢靠近。走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座桥上,她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我,等着我走近。她说:“小影,我们跳河吧。”她说话的语气就像那天午后我们玩的那个游戏,温柔却带着专横。说完之后,她就在黑暗中沉默了,夜空里星光闪烁。


她死了,我却被救了回来。


地方报纸进行了报道,我们简单地被当做叛逆的青少年,占版面很小的一块。死亡对于任何一个人而言都是孤独的,无论是在热闹的簇拥中步入天堂,还是独自葬身荒郊野岭,死亡都只属于死去的那个人。


在家里休养了一个月后,我又重新去上学,同学们和我相处时,刻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丧失了再跳一次河的勇气。

在路口的理发店,我理了发。理过凉飕飕的颈脖,像风吹过一望无际的荒草地。睡不着的夜晚,我总想象她就在我面前,和过去一样,带有早熟的气息和蓬勃的生机,然后自己在印花棉被下抽动着手臂,虽然疲赖、无味,却可以获得短暂的麻木和慰藉。

活着是免费的,痛苦也是。


6.


这样浑浑噩噩度过了高中,随便地进入一所大学,离开了原来的地方。

和大多数进入大学的男孩一样,我交往了一个男朋友,是军训认识的同学,皮肤晒得黝黑却长得很像女人。眼睛很大,还有酒窝。我觉得这样很好,不过他好像很不喜欢自己长得像女人,所以故意表现得像个男子汉,但是我都能看出来。和他相处,在很大程度上,我只是想试试和男生交往,从没想过要向对方表达任何自己的感情。不料正是这种不冷不热,让他千方百计想讨好我,送给我一些玩具模型、游戏光盘或是限量球鞋,可是这样的他,不久就让我感到乏味了。


相对于对他的冷淡,我更热衷于等室友们睡觉后,在网上寻找曾经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翻过的故事,听过的歌,看过的电影。我和她在一起的那段短暂时光像奇花异卉,开过就没了,我只能在这些里,寻找那个失落的伊甸园。可第二天当阳光重新升起,我不得不承认,它已经无法实现,或是无以为继。


7.


和男友草草分手后,他用男孩那种执拗的忠诚,整日整夜地跟着我,就像我跟在女孩的后面那样,不论是教室、食堂还是寝室。他对我说:“要我做什么都行,无论我做错了什么,我改还不行吗。”

老实说,我也明白这是珍贵的感情,可是这些东西,我上一秒还觉得非常了不起,魅力非凡,现在换成了他人,就变得一钱不值和令人不屑一顾了。


接下来,就有了传遍全校的异性恋事件。那个男孩在跟随我的这些日子里发现了蛛丝马迹,趁我不在悄悄打开过我的电脑,并且找到我过去的同学,挖出了那年的跳河事件,连阿寒生前的照片也被翻出好多张。

随着一阵阵飞溅的欢声细浪,我的室友们开始一个个找借口要换寝室,辅导老师找过我,最后学校领导也语重心长地找我谈话。大概意思是,虽然我们学校也不算太好,但是为了明年的招生率和评级,希望我自动退学。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晴朗的窗外,漂亮得没有一丝云朵,我想,这时的我肯定像极了那天的阿寒。

离开学校的那天,男孩重新找到我,说:“他只想报复下我,没想过会这样。”我说:“没事。”他开始求我,威逼我,甚至自顾自地哭了出来。可我只是摇头,告诉他,我不喜欢狗,因为狗没有尊严,你去踢它,它还是愿意去喜欢你,真让人沮丧。


8.

火车站大厅里挤满着人流,就像滔滔大海一般起伏不定,我拖着行李,看上去像是个海上遇难的人,望着屏幕上一排排红色的目的地,我没有找到回去的火车。这时,我注意到了被行李箱压着的一家医院的广告传单。

打了麻醉剂后,四周突然安静得出奇,明晃晃的手术刀割破我的身体,我就像一个冰箱,任凭医生拿走掉一些东西,像扔掉过期食品一样,全都腾清,又装进一些新的东西。我忘记了时光的流逝,昼夜不分,有时觉得白天和黑夜混沌一片,一切都是耀眼光辉和火焰的连续载体。


踩着高跟鞋从医院走出来的上午,我意识到我已将过去的时光挖空,将它们驮上胸口,犹如骆驼的双峰。我迫不及待地买了回家的火车票,我要去见阿寒,火车上的嘈杂的人群时时刻刻提醒我,我终于挺进人们共同抵达的热闹,突出的铁路就是那条来自肚脐的纽带。


我走在那座桥上已是傍晚,夏季的鲜花已经枯萎,身边路过几个漂亮的女孩,我还没来得及向她们微笑,她们就甩开大步走开了。我像孤身一人被抛弃于秋日黄昏的旷野,往桥下看那片河水,水面上出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像极了阿寒,嘴上挂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温暖笑容。


车辆驶过,照亮空无一人的桥面。水面泛起波纹,夜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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