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翔伞与功夫熊猫
辉姑娘
辉姑娘
辉姑娘,作家。已在「一个」发表《死亡海岸线》、《滑翔伞与功夫熊猫》、《属于别离的四个词语》等文章。
辉姑娘,作家。已在「一个」发表《死亡海岸线》、《滑翔伞与功夫熊猫》、《属于别离的四个词语》等文章。
滑翔伞与功夫熊猫
文/辉姑娘
似乎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为了活出所谓“自我”,都有点儿不要的东西。
楼下饭店的老板号称他的菜不要味精,同事小王号称他找媳妇不要博士生,给我看牙的医生号称他不要病人的锦旗,就连天桥上讨钱的老头都号称不要一毛钱的硬币。
谈文化的不能要钱,做传销的不能要脸,搞娱乐的不能要节操,玩极限运动的不能要命……如果非要论耍狠的程度,最后一项应该让很多人望尘莫及。
迟羽就是个不要命的。

我认识迟羽那会儿她才十六岁,刚满了最低年龄限制就跑去国外考了个PADI的探险潜水员证书。此后每次见她,她都会告诉我最近又玩了什么新项目:蹦极、滑板、雪板、赛车、空中冲浪……
能想象吗?闺蜜之间的下午茶订在风景优美的海边餐厅,远处是蓝天碧海,白云朵朵。我优雅地把果酱抹在刚烤好的面包上,试图送进嘴里——就在不远处,白花花的一坨“嗖”的飞起,几秒钟后“蓬”的一声落入海中,砸出巨大的水花。
别慌张,面包不会掉的。等我把食物干掉大半,迟羽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过来,一边伸手过来抢我刚涂好果酱的面包,顺便笑咪咪地问我:“怎么样?刚刚悬崖跳水的姿势优美吗?”
谁这辈子没几个奇怪的朋友呢?有的朋友让你受益,有些朋友让你受骗,还有些朋友让你受惊。幸好迟羽只是最后一种,我挺知足。

过年的时候我听迟羽她妈说,她辞了之前导游的工作,去做了滑翔伞教练。
这并不意外,她换过的户外工作不计其数。谁知这次老太太不干了,拉着我和我妈鼻涕一把泪一把,哭诉这可怎么办,这工作太危险了,在天上飞可怎么了得。
我劝老太太:以前不都是在天上飞吗?蹦极多吓人啊,她当工作人员那会儿天天蹦。还有滑板,参加比赛那都是飞起又落下的,看着就捏把冷汗,她不是好好回来还拿了一大笔奖金。
老太太擦着眼泪:“那能一样吗?那些都是在天上一下子,这个可是一直在天上。”
敢情老太太看问题相当成熟,只以时间长短论英雄。
我换了个角度:“阿姨,您得往好处想,滑翔伞教练工资高。”
“谁图她赚那俩钱儿?”老太太眼睛瞪了起来。
“这工作有利于身心健康。”我绞尽脑汁狡辩。
老太太呵呵冷笑:“飞再高吸的也都是雾霾。”
我无言以对,忽然想起一个百战不殆的优势。
“阿姨,据说玩滑翔伞的都是年轻帅哥。”
老太太目光骤然一亮:“真的?”
我用力点头,眼看着老太太露出满意的微笑,总算松了一口气。

迟羽是正宗的“剩女”,三十大几还没有固定男朋友。老太太急得要命,天天催。
有一次我听到迟羽特憧憬地跟老太太描述:“妈,我跟你讲啊!其实我也特希望结婚要小孩。你想想,到时候我就在飞机上分娩,抱着我家娃一起跳伞!唰!天高海阔,一览众山小。这证明什么?证明了我娃从出生就有眼界!长见识!绝对全世界独一份儿!”
从那以后我再没听过老太太去催婚,倒是经常跑我们几个这里来唠叨:“有好的就给她介绍……万一将来她真要在飞机上生了,你们一定别管她的死活,把孩子给我抢下来……”

我说迟羽,我突然发现你这个工作特别好!能来玩这个的都经济条件优越,身体素质佳,生活状态健康,在很大程度上自动筛除了那些混夜店身体垮掉的土豪大叔。最重要的是,一半都是帅哥!你好歹也算是个美女,这画面不要太泰坦尼克啊!想想两个人在高空孤独而又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白云悠悠青山依旧……可以这样……那样……这样那样……在你的心上……自由地飞翔……
迟羽一副懒得理我的表情,下巴点了点不远处。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对上一个刚刚交了钱冲着迟羽呵呵笑着走过来的胖子。说是胖子有点保守,目测175cm的个头,大概200多斤。每走一步,浑身的肥肉都随着月亮之上的节奏一起颤颤巍巍地摇摆。
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哥们简直就是一只功夫熊猫……”
迟羽面无表情:“上了天以后只有熊猫,没有功夫!”

那天我也飞了一把,帅气的男教练带着我在天上兜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风,然后轮到迟羽陪着“功夫熊猫”飞。
他们俩刚飞起来我就领悟了“只有熊猫”的精髓。胖子快要吓成一个精神病,自始至终气运丹田地啊啊啊啊尖叫,我们只看到空中一坨巨大的肉在不停地疯狂抖动,尖叫了五分钟就迅速落地了——确切地说是坠地。
我离他们几百米远都能听到迟羽几乎破音的咆哮:“记住要领!用你肌肉最发达的地方着陆!着陆!哎你着陆!你倒是着陆啊!!!”
“咚!”
天空一声巨响,熊猫闪亮登场。

两个人把沙滩差点砸出一个矿洞,如胶似漆地抱在一起滚了十几圈。
迟羽晕头涨脑地爬起来,我跑过去扶她,她指着胖子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是让你用肌肉最发达的地方着陆吗?”
胖子一脸懵懂与羞愧:“不是……我……我浑身都挺柔弱的……到底是哪里呀?”
我和迟羽被他气得异口同声:“屁股啊!”

我们都不太喜欢胖子。但不妙的是,胖子经此一摔,居然彻底迷上了滑翔伞。天天来飞,还专门找迟羽做他的教练。理由是他是个胖子,得找个最瘦的教练,这样整体分量会轻一点儿,能在天上多飞一阵子。
我安慰她:“只有顾客挑教练的份,没有教练嫌顾客的理。老天爷这是看你五行缺肉,特意给你补补。”
迟羽相当郁闷:“就他那身材,配只蚂蚁也只能坚持五分钟。”
我拍拍她:“凡事要往好处想,别人二十分钟才能赚一单钱,你五分钟一单,多爽快。”
迟羽咂巴了几下嘴终于回过味来,挥起粉拳就向我打来。

正说笑着,胖子从远处哒哒地跑过来,乐呵呵地不耻下问。
“迟老师!一会儿我想在空中拍照,怎么拍出全画幅的效果啊?”
虽然郁闷,迟羽还是认真指导:“你把两条腿向前抬起来,分开,相机从两腿间拍摄,这样的角度最好。”
“啊!”胖子忽然跳起来,一惊一乍又吓了我们一跳。“我懂了!”他一副醍醐灌顶的表情大声宣布:“不就是你们女生尿尿的姿势吗?切,直说不就得了!”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我们的身上。
沉默两秒后,迟羽面红耳赤地哀嚎一声,捂住了脸。

迟羽在滑翔伞基地的人缘还是不错的。大约是大家都看出她被胖子缠得太紧,第二天,一名叫七哥的男教练主动提出愿意帮迟羽分担一些客人。迟羽求之不得,感恩戴德地把胖子推到了七哥的名单里。
胖子显然是不情愿,但也无计可施。于是每天下午,整个基地的人都会看到蓝天白云间,一个胖子以诡异的“撒尿”姿势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尖叫、盘旋,以比翼双飞的姿态翱翔在天地间……好在七哥有着极高的职业素养,胖子每次尖叫的时候,他都会耐心温柔地提醒要领,甚至直接抓住胖子的手帮他摆正姿势……这画面太美,没人敢看。

我揣了一把瓜子去找迟羽:“七哥肯定对你有意思。”
迟羽却反常地没有反驳,沉默半天没说话。
七哥不帅,但五官很立体,皮肤微黑,不多言。搞户外的没有小白脸,肌肉线条不用说,让女生见了就忍不住流口水。
我感慨万分:“女汉子的春天来了!”看着迟羽的脸渐渐红起来,我心里窃喜,终于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这次总算有办法向老太太交差了。

事情的发展很顺利,两个人确立关系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七哥第一次拥着迟羽奔向崖边,一步迈出,伞花炸开的瞬间,漫山遍野全是我们的口哨声和叫好声,加上延缓了几秒的嗡嗡回响,仿佛一曲HIGH至巅峰的摇滚乐章,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浪漫余韵。
迟羽说,她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短暂过,虽然飞了二十多分钟,却觉得只过了二十秒。
我说傻姑娘,这就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啊。
七哥说:迟羽,这个时间太短,不要紧。以后我们会一起去许多地方,我们可以高空跳伞,和那个相比这个滑翔伞就是小CASE。我们会一起融化在蓝天里,更高,更久,更远。我会陪你直到世界的尽头。
他凝视着迟羽,专注而深情。
迟羽年轻的脸庞上绽放出喜悦而明亮的光芒,那是被爱的女孩独有的神采,很美。

我在一旁拼命鼓掌,莫名其妙想起迟羽刚换工作时曾说要抱着孩子跳伞的玩笑,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冷战。
完了,找了个同行当对象,这事儿有玩真的前奏。

爱情在统一的目标面前犹如烈火烹油,何况两人同行的酒店折扣优厚。
鉴于以上两点,他们的爱情疯得很彻底。
工作的间隙,两个人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世界——西藏骑行、攀登珠穆朗玛峰,甚至还去了一趟南极。我正感慨原来搞户外的存款也不少的时候,就收到了他们在美国寄来的照片。
果然是高空跳伞。照片中俯拍的尼亚加拉瀑布美轮美奂,近景是两只交缠的手——七哥在给迟羽戴上戒指?这也太快了吧?闪婚?
我把照片拿给老太太,老太太看了好半天,哆哆嗦嗦把照片收了起来。然后眼含热泪地问我:“他们不会在天上摆酒吧?……份子钱可怎么收啊?”

我知道以迟羽和七哥的个性,应该根本不会在乎仪式,更不会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和眼光。在我看来,似乎只有飞翔与自由,才是他们爱情的基础和唯一的归宿。

后来我回到自己的城市开始一份新工作,公司业务繁忙,迟羽打来电话时我大多在酒桌上大着舌头跟人家谈业务,如此几次就渐渐少了联系。
直到去年妹妹暑假无聊,要我带她出去玩。我忽然想到滑翔伞基地,又想着很久没见迟羽两口子了,索性直接到了那边给他们一个惊喜。
结果开了半天车到了基地才发现,他们不在。
问第一次带我飞行的教练他们去哪了,回答居然是两个人都辞职了。
我惊讶之余忍不住开玩笑:“不会真的双双去当高空跳伞教练了吧?”
教练手脚麻利地帮我扣上伞包:“不会的……以后应该安稳过日子了。”
我根本不信:“怎么可能?不玩这些,还不如要他们俩去死。”
他绕到我身后,推着我奔跑,我感受着熟悉的风擦过脸庞的感觉,奋力大步向前冲去。
飞起来的一刹那,他在身后大吼出声——
“你知道去死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去他妈的我不想死!”

……

在空中盘旋的二十分钟里,我听到了一个悲伤的故事。
教练告诉我,在迟羽和七哥结婚后的第二年,在一次常规飞行中出了事故。
那个下午本是一切正常的。然而就在迟羽独自起飞时,突然间一股极其少见的超强气流席卷而上。这是相当危险的突发状况。七哥离得远,跑过来已经赶不及了。迟羽体重轻,随着已经散开的伞翼腾空而起。一向冷静的她终于慌乱了,发出惊声尖叫。所有的人都吓呆了。
谁都没想到,那个时候,胖子忽然在旁边冲了出来。
他奋力一跃,死死地抱住了迟羽的腿,任凭下面的人怎么喊也不放。
强气流中的伞翼因为胖子的出现而大大增加了负重,慢慢恢复正常,加上迟羽努力平静情绪,操作手法又比较熟练,终于慢慢恢复了飞行姿态,逐渐降低了高度。
可是胖子没有撑到最后一刻,在离地面高度还有近50米的地方,他的手松开了,力尽而坠。
几分钟后,迟羽安全降落在他的身旁。
胖子的肋骨摔断了大半,口中还扑扑地冒着血沫,他们把他送到医院没几分钟就宣告不治身亡。

胖子的母亲赶来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她在ICU门口死死抓着迟羽的手,没有怒骂和责备,只是一直流着眼泪,沙哑着嗓子追问她:在空中我儿子抓着你不放的那几分钟,他有没有说了什么话?那是他的遗言,请告诉我吧。
迟羽哭着摇头,她说阿姨,对不起,他就说了一句:迟羽,快降落吧。

迟羽,快降落吧。

我和教练落在沙滩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呈大字形仆倒了。
摔得挺狠,手机,鞋子,衣服里,都灌满了沙子。
我不想抬头,埋在地里像只鸵鸟一样呜呜地哭,眼泪和着沙子在脸上汇成了泥石流。
忍不住想起那年看着胖子耍宝。“屁股啊屁股啊!”我们喊。所有人又笑又骂。
胖子啊……

……

再见到迟羽,她在一家公司里做文职工作,每天朝九晚五地上下班。
最重要的是,她怀孕了。
我拥抱了她,看她气色还好,放下一半的心。
我问她:生活得还习惯吗?
她微笑:以前以为自己会不习惯,结果真这么一天天尝试着过,感觉居然也不错。
我担心她怀孕情绪不稳,没敢提起胖子。直到一顿饭吃完,买了单,我们两个傻坐在餐厅的落地窗边等七哥来接她,她却没头没脑地开了口——
“……头上的气流像要把我扯上去,其实那是我期待很久的一种感觉,好像下一秒就自由了,无拘无束了。不用再听我妈的唠叨,不用再过枯燥的生活,可以一直飞一直飞了……可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原来没有想象中那么期待!我居然害怕了……我不想死,不想离开……我还没孝顺我妈,我还没生个小孩陪他长大,我还要跟七哥白头偕老……”
“然后胖子抓住了我,他真沉,要是以前我一定狠狠笑话他。可是那个时候我多依赖那份沉重啊……他死死抓住我的脚,我们终于开始慢慢下落,我的心也在一点点平静下来……然后离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对他喊:胖子,我们就快要到了……”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别过头去,眼睛死死地看向窗外,一眨不眨,抿着嘴唇僵在那里,仿佛在努力地控制着某种情绪,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随车一起来接迟羽的还有老太太。七哥扶着迟羽走在前面,老太太凑到我的耳边,喜滋滋地说:“总算踏实过日子了,我死都瞑目啦。”
她纵横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由衷安心的笑容,那是一个母亲最为知足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啃了四个猪蹄,吃得满脸油花。迟羽嫌弃地赶我去洗手,我洗过手却找不到护手霜,扯着嗓子问她放哪了,她说放在卧室的床头抽屉里了,让我自己去找。
我走进她的卧室,打开抽屉,翻出护手霜,却忽然注意到旁边放着的一个旧手机。看上去有点眼熟。
我多看了几眼,猛然想起,这不是胖子当初“撒尿”时天天举着拍照的手机吗。
我忍不住拿起来,信手划了两下。
手机没有密码,打开就是相册。相册里没有一张风景照。
都是胖子与迟羽的在空中的合影。
我愣了很久,直到抓着手机的手心都有些隐隐发烫,才明白过来。

所有人在天空中都想拍到更多的美丽风景。
胖子的每一次拍照,开启的却都是自拍模式。
他只想偷偷拍到那个身后陪他飞行的女生。
她却从未低下头留意过他的动作,正如她从未来得及正视他的心。

我们初见时的玩笑并没有说错。胖子的确是一只功夫熊猫,只是这一生只使出了唯一的必杀一招,救回了一个最想拯救的人。
爱那么沉重,又轻似尘埃。都化成最后的一句话。

迟羽啊,快降落吧。
我仿佛听到胖子喃喃地说。

我抬起头,透过卧室的门看出去。
迟羽窝在沙发里,笑着靠在七哥的肩膀上,轻抚着自己高高凸起的肚子。老太太在一旁削着水果,跟七哥轻声地聊着什么。温暖的灯光洒在他们的身上,笼出柔和的晕影。
这应该是胖子希望看到的画面吧。我想。

我们曾在高高的天空中被风吹乱了头发,却找不到回程的轨道。
然而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他甘于成为那个沉重而死板的负担,带你下坠,带你回归。
如鸿鹄化为燕雀,收起翩然翼,落足凡世间,从此学会做一个安心的傻瓜。
什么是幸福啊,亲爱的朋友。
你爱的人,飞越天涯。
爱你的人,等你回家。
(责任编辑:向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