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真的会有心灵感应吗?
双胞胎真的会有心灵感应吗?
水云藤问:
水云藤问:“最近看了部韩剧是讲双胞胎的,突然对双胞胎的人生感到好奇,他们和我们这样的独生子女有何不同?长得太像会带来困扰吗?会真的有心灵感应吗?”


沈书枝答:
其实一直以来,我和我妹都觉得我们长得不是很像,尤其是小时候。作为一对双胞胎,这是很大的缺憾,不过这“不像”是对相熟的同学与朋友而言,应对不熟悉的师友似已绰绰有余。高二文理分科时,我选了文科,妹妹读理科,前一天下午我们已经各自到新班级上了一下午课,第二天早晨,我们突发奇想,互相换了教室,看看同学是否能看出来。妹妹在我们班胆颤心惊地坐着,坐在她前面、昨天才和我说过话的男生性格活泼,回过头找她说话,全然没有发现已经换了个人,而我在原先的班级读了一早晨书,也无人发觉。还有一次,是我们在一个学校读研究生的时候,有一天我在学校走,迎面一个女人摘下耳机对我致意,我以为她要问路,停下来等她发话。她见我不说话,略有些吃惊,问:“你的图画好了吗?”我瞬间明白这是妹妹的老师,觉得很好笑,说:“老师你认错人了,我是她姐姐。”

从出生起始,直到高中毕业,我们都形影不离生活在一起。穿一样的衣服,背一样的书包,用一样的本子和笔,吃一桌饭,睡一张床,和村里的小孩子一起玩着同样的游戏。夏天换梨子的人开着拖拉机来了,我们从家里偷了稻,两个人一起抬着偷偷去换梨子。那时候我们连看过的书、会背的诗都一模一样,乡下看书机会极少,除了大姐二姐的课本,就是偶尔去亲戚家玩,在他们家翻箱倒柜找出一两本没头没尾的破书来看。我们会背的诗也一模一样多,放学的时候常常喜欢比赛背诗,其实比的只是哪一天是谁先开始背,或者谁忽然有哪一首忘记了。我们会唱的歌也一模一样,上学和放学路上,我们也常常一起唱歌,她唱歌老是走调,走着走着,就把我的调子也带得找不回来了。


我们也常常吵嘴。有时候打架。但倘若遇到别人欺负我们,又要两个人一起去跟别人打。我们也羞于表达感情,在念大学前,从来没有互相喊过“姐姐/妹妹”(其实到今天也没有喊过,只是在对别人介绍的时候,总算好意思说出“这是我姐姐/妹妹”了),虽然从前一直睡一张床,也从来不睡一头,因为觉得太肉麻。不睡一头的好处是可以互相挠脚痒玩,我们都很喜欢这个游戏,挠得笑嘻嘻的,脚板底缩起来,很久都不舍得去睡觉。在家里,我们互相推诿一切爸爸妈妈要我们做的家务事,扫地,洗碗,放牛,去小店给爸爸打酒。到最后,凡是一切我们想拖的事,都相互比拼着,比如冬天早上,躺在床上怎么喊也不起来,默默想着,“反正她还没起来哩,爸爸要打也不会打我一个”。

因为从小就在一起生活,我们对彼此的好恶都很了解,因此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很准确地猜到对方的想法,但这并不是所谓的“心灵感应”,而是一起生活那么多年而来的对彼此的理解吧。大学以后,我们各自恋爱,第一次见到妹妹的男朋友,他问我看到“炼乳”和“碗上的贴花”想到什么。我说我小时候看过一本杂志,里面有毕淑敏写的一篇文章,是在昆仑山驻守的男女士兵之间的爱情故事。故事里有一个“长着小鹿一样长腿”的女主角,有一年冬天她想吃牛奶糖,驻地资源匮乏,喜欢她的厨师长找了很久,找到一盒炼乳。还有一本《少年文艺》,上面写一个小姑娘家里很穷,为了念书,放学以后她去瓷器厂给碗上贴碗花,多少只碗一分钱。因此每回看到“炼乳”和“碗上的贴花”我都想到这两个故事。他大为惊诧,说在学校和我妹说起来,她说的也是这两个故事,还说不信你可以去问我姐姐,看看她和我想的是不是一样?结果果然一样。
其实是很正常的事吧,因为在一起过了十八年呀。
我们从来没有喜欢过同样的人,也没有被相同气质类型的人喜欢过。她喜欢高而且瘦、长相不错的男生,而我喜欢看起来沉默寡言、不为人注意的。很多时候,我喜欢的,似乎只是远远地暗恋一个人的感觉,等感情一旦被发现,甚而成现实,不久便觉无味。而她在情感上似乎比我更为稳重,这些无疾而终的暗恋也就少得多。因为平常的一切太过相同,这也是少女时代我们为数不多的异处吧。其实即使是一样的东西,我们也要努力找出不一样的地方,同样花色的衣服裁剪的不同,相同的文具盒上磕碰的不同痕迹,这样才能分辨出来,哪一件是自己的。那时候我们也曾迫切希望有一点自己独有的东西,比如,一张自己的单人照。乡下拍照机会极少,念小学时,每年唯有毕业生拍照的那天,老师顺带给我们低年级的拍几张。胶片宝贵,而作为一对双胞胎,在别人眼中理所当然地应该拍合照,好多年过去,我们想要一张单人照的心思隐而未发,等我们终天有机会自由地拍一张单人照,已经是高中毕业的时候了。

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我们念了一文一理两个班,大约是此后不同的开端。那时我们仍每天一起吃饭、睡觉(即使在学校里,我们也睡一张床),一起在傍晚走去教学楼,冬天下自习时,有时她来找我,一同去学校外卖春卷糍粑的摊子上,花一块钱买三只春卷,一人一只,最后一只对半掰开来分掉。夜气深寒,滚烫的春卷咬开来,顷刻便吃完。高考过后,我们很傲娇地觉得,在一起实在待了太多年了,可以分开了,我们要填两个不同的学校!最后我便去了苏州,她去了长沙。

多年后回想起来,这真是一个不那么明智的决定,因为我们大学都过得很糟糕。她陷于恋爱的泥淖,未曾好好学习喜欢的专业,而我因为性格太弱,被室友孤立,有两年多的时间,常常不愿回宿舍,背着书包在校园里游荡,把大半生活费浪费在网吧看动画片。我们说的话也前所未有地少起来,因为隔得太远,那些孤独的彷徨的时刻太多,又不太好意思说出口了。

直到大学毕业后,过了三年,我们又在同一所学校念研究生。这时我们已经习惯彼此分离,即使在一个学校,也不常常聚到一起见面。因为各有各的专业和事情。我们早就不再穿同样的衣服,除了偶尔在学校,她被我的同学当成我,或我被她的同学当成她之外,我们偶尔才一起吃饭,每一两个星期回家见一次面。到现在,我们在两个不同的城市,天南地北,终于都有了各自还算喜欢的工作与生活,才能回过头去,偶尔聊一聊过去的糊涂,彼此商量着以后希望做什么事情了。我不会打扮,有时候她嫌我太土,给我买几件衣服寄过来。有时我看到喜欢的书,便叫她去看。只偶尔在某个细小的瞬间,觉察到彼此的相同。比如,当看到我写,五月将尽时看见大风吹动国槐,树后升起夏天独有的白色大云,我才明确知道夏天到来的时刻,她告诉我,今年夏天,她也是看见悬铃木后夏天的云,意识到夏天来了的。


(编者注:本问题回答者沈书枝是今日文章作者有鹿的双胞胎姐姐:))
(责任编辑:贺伊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