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烧送神火,不让你离去
小小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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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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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烧送神火,不让你离去
文/小小酥 《东京日和》

荒木经惟是日本最负盛名的摄影大师,由于他的作品时常涉及情色,很多人都觉得不太正经。 在纪录片《迷色》中,他还曾经对着镜头炫耀说:“每一个让我拍照的女人都想跟我上床。”

在他那副出名的肖像照里,他半秃着头顶,两撮怪发像犄角一样直立,然后戴着圆墨镜,留着小胡子,赤裸着膀子,怀里还抱着一只巨大的蜥蜴。

日前,这位大师陷入了性骚扰风波,和他合作多年的模特KaoRi在博客上声称:”我在为荒木工作期间,在没有签署拍摄同意书的情况下,被迫落体,工作也甚少拿到报酬。”

一时间,大家都开始质疑荒木对于女性的态度,好像女性在他的世界里永远只能沦为玩物。

就是这样一个令人抗拒颇具争议的怪人,实际上却有过一段令人悲惋的深情过往,这其中隐藏着那些激情香艳背后无尽的忧伤与感叹。

1971年,荒木经惟跟电通公司的职员青木阳子结婚,他拍摄了他们的蜜月之旅,并出版了一部摄影集《感伤的旅程》,其中的第80号作品就是阳子在船上安静睡去的画面。这本影集引起了轰动,由此荒木也正式步入了摄影名师的行列。

《东京日和》原是一本散文集,最初连载于1989年7月期的《思想科学》杂志,由阳子撰文,荒木经惟配图。但三期过后,阳子就因病入院,不久就离开了人世。荒木经惟忍住悲痛,独自完成这本散文集的后续工作。

在这本书的后半部分,他用自己的方式深情悼念阳子:

“阳子,你应该明白的。我想说的或许不是思念。 你站在街对面的时候,只是一个人。结婚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你走在人群里,走过我身边, 只是你一个人 。

东京的太阳就照在外边的阳台上,就像你在的时候那样,猫懒洋洋地爬在椅子上,桌上的烟缸架着支没有抽完的香烟。

阳子,别人都以为我们是最好的夫妻。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你和我一起是不是真的开心。 ”

几年后,导演竹中直人走进书店,他看到了《东京日和》,尽管他并不喜欢荒木经惟的色情摄影,但他却被这本记载着荒木和阳子爱情的小册子感动的热泪盈眶。

他说:“我是站着读完的,然后就哭了。”在之后的半年时间里,他脑子里全是关于这本书的记忆,他没法忘记,甚至挥之不去。于是他拜访了荒木,决心要把他们的故事搬上大银幕。但刚开始荒木听说他的意图,只是礼貌的敷衍,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94年夏天的某个午后,一群神秘的客人突然出现在荒木家门前,他们恳请荒木,表示想在剧中演一个角色,不要一分钱的报酬,不论角色的大小。

这群人里包括《谈谈情、跳跳舞》的导演周防正行、《失乐园》的导演森田芳光、《铁男》的导演冢本晋也、久未公开露面的三浦友和与中岛美雪、岩井的爱将浅野忠信,以及当日虽名不见经传,但一致被大家看好的偶像派演员松隆子。


荒木很惊讶,原来之前竹中特意订购了几十本《东京日和》,送给了朋友和他认为是志同道合的人。他的诚意也终于打动了荒木,于是就有了这部《东京日和》的电影。

荒木在摄影集里有一段这样的话,说他自阳子走后,每天坐在阳台上看云。那天空、那云,那渐渐破旧颓败的圆桌,静卧熟睡的猫,是他们往昔生活的见证。而看到这些,就仿佛阳子还没有离开人世。

《东京日和》的电影就以这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阳台开篇。阳子从晾衣绳上随风轻摆的白床单里盈盈而出,脸上恬静、温柔的笑,让人感觉到回忆的美好。

电影中的日常像真实生活一样缓慢,那些我们曾经羡慕不已却早打算放弃的爱与宽容,却弥漫在其中的每一分每一秒。

男主角仍然是一个摄影师,名叫岛津巳喜男。他和妻子阳子住在东京的一所房子里,过着简单、宁静的生活。

阳子是个美丽敏感,略带神经质的女人,稍不留神她就变得歇斯底里起来,甚至还撒谎。有次因为在聚会上叫错了别人的名字,就对公司谎称丈夫住院,离家出走了三天。

她总因为有蚊子在耳边发出嗡嗡声而烦恼,巳喜男却不知如何安慰。有时候阳子喜欢跟邻居的男孩一起玩耍,但她总爱强迫人家穿女孩的衣服。结婚纪念日去柳川旅行时,她又突然失踪,让丈夫焦急万分。

深夜时分,他们在东京街头轮流踢一只易拉罐,亲切地称之为“罐头郎”。当岛津最后一脚把它踢到远远的路中央,准备离开,阳子跑上前,幽幽地说,“我们不要它了吗?”

细雨时分,他们在山坡漫步,看到一块形似钢琴的巨石,欣喜若狂地趴在石头前,一边哼着欢快的节奏,一边十指舞动,弹起了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兴致未尽,两人还站在石头上跳起了舞。

因为疾病的关系,阳子终日处于崩溃的边缘。朋友们都有意疏远她,但岛津喜欢这样的阳子。对于他而言,这样的阳子是单纯而惹人怜的。所以他极力地避免触怒她,全心全力地保护她,不让她受到外界的伤害。

于是两人回到美丽的故乡九州,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这时阳子那反复无常的情绪稍有改善,她在湖光山色里笑靥如花。岛津则用相机记录着妻子的日常,她的浅笑低语,她安睡时美丽的容颜。

在他们之间,并没有山盟海誓,也无须甜言蜜语,两人互相依靠,互相信赖,深深的爱意,像浅浅的小溪,默默流淌在日常的琐碎中。

“日和”,在日文里是阳光和煦、微熏之意。阳子说,六月的雨城东京,得碰上个出太阳的日子,才会心情爽朗,出去走走,否则也不能称其为“东京日和”了。《东京日和》,有的只是淡淡的争吵、散步、闲聊,一起哭一起笑,所谓爱到极致,其实是平淡的味道。

有记者问过荒木,自己最喜爱的照片是哪一幅,荒木回答:“阳子被记录下的一切。”

既然是拍荒木对于阳子的记忆,《东京日和》里自然有很大部分是关于摄影。两人外出的时候,岛津总是手持相机,随时将眼中的阳子定格。

他们乘小木船荡漾在碧绿的河面上,一只小小的相机,拍下了阳子坐在船头,不时回首的微笑。随后,岛津在岸上理完发,遍寻不到阳子。他焦急地跑上山坡,看到此时的阳子躺在暖光照耀的船舱里,头边伴着一束野花。

她正在熟睡,如婴儿状那般,而这个内心细腻的男人,禁不住热泪盈眶。他感恩,就像捧着人生最珍贵的东西那样,在颤抖着。那是一种局外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深情。

导演竹中直人拉来了圈中的一票好友客串,但他其实最希望邀请到的还是荒木本人。他说:“如果荒木不在影片里出现,是没有意义的。”

荒木答应了,在电影里饰演了只有一个镜头,而且没有台词的列车员。他唯一职责是站在岛津背后,看着扮演自己深爱的妻子的演员,穿着白色连衣裙,手捧一束野花,在和煦的光和轻风中,笑呤呤地向这边奔过来。

快到跟前时,荒木却转身离去,把浪漫的相逢留给了电影的男主角。

他再也没法握住阳子的手,他也再也不需要这样一个虚幻的时刻。对于他来说,他的阳子,他与阳子长达十几年的爱情,早已被凝固在属于他们的时光中。而他的一幅幅作品,已经是最好的见证。

“不烧送神火,不让你离去”,每每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总让人骨子里泛起一种彻骨的忧伤,而生死始终是我们无法左右的宿命。

荒木称没有阳子的露台为“废墟”,据说阳子离开的那年,荒木曾几度想带着他们的猫Chiro自杀。

他说过,“妻子走后,我可拍的只有空景。”

责任编辑:高梦苒 mengran@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