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匠·锁匠·第一章
闫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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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都在讲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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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匠·锁匠·第一章
文/闫为 章节目录

陆林从穆成家离开后,头脑很是混乱了一段时间。

一方面为穆成和李茉这些年来的坚守而唏嘘感叹,另一方面又因穆成的不择手段而动容。身为好友,他纠结于是否将信息告诉给警方。同时,整个事件有诸多疑点仍深藏水下,他很清楚,自己其实更想查清事件的真相。自己一直在努力挥手拨散迷雾,而迷雾却层层叠叠覆盖上来,无穷无尽。

“何时能拨云见日啊。”

这几天,顾多多几次联系陆林,想与他出去约会,都被他婉拒了。见了顾多多,就可能得见李学义,得见何涛。陆林不敢保证自己在这些老公安面前,是否还能保留住自己寻找真相的主动权。陆林想明白了,他不仅仅需要寻找真相,更重要的是,要凭借自己的力量,亲自寻找到真相。崔志国说得一点都没错,他绝对有柯南情结。

最后,陆林还是来找周兵了。周兵是拼图的最后一块。


陆林推门进到锁匠店里,店里堆着很多杂物,周兵正在整理着。见陆林来了,周兵腾出一把椅子给他,

“房东涨价了。原来是里外间都租给我,现在我把里面房间退了。有点乱。”

陆林没有坐下,

“没事。”

“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聊聊。”

“哦。你还没吃饭吧?咱们找个饭馆边吃边聊。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在周兵的建议下,两人来到一家砂锅粥店,小门小店,整洁僻静,还真是个闲谈的好地方。吃过粥后,餐具撤下,端上来两个茶碗一壶清茶,暖胃消食。陆林端起茶碗嘬了一口,

“香。你还真会找地方。”

“你来找我,肯定有事。只是你还没想好怎么说。”

陆林点头,

“是。明人不说暗话,我不是来求证的,是求实。”

“求实?”

“对。一段十五年前的事。如果我没猜错,你不是见证者,而是亲历者。所以我只能求实。”

“这么说也没错。好了,你问吧。”

“但是先要说好,你可得说实话。”

“这话怎么讲?”

“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

陆林说着翻出手机里达摩的照片给周兵看,

“达摩。上次问你你说没见过。其实,你见过,不止见过,还可能在你手上。”

周兵笑了,舒展沉稳的笑,一直以来所表现出的拘谨内向,一扫而光,不禁让陆林有些恍惚。

“达摩是在我手上。”

陆林没想到周兵能这么快承认,有点突然。本来想好的一堆问题,忽然都没了意义。突然语塞了。

“你……这就……承认了?”

“不止达摩,大清国的传国玉玺也在我手上。你信吗?”

陆林明白了,周兵之所以敢承认拿着达摩,完全是因为根本不怕陆林知道,因为陆林没法向其他人证明。

“我明白了,你是根本不怕我啊。”

“咱们是朋友,何谈怕。”

“看来,我问的不是好问题。”

“你可以再想想。不急。”

陆林思索了一下自己掌握的线索,目前只有周兵的动机和身世是模糊未知的。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方向,

“清明节在墓地,我偶然遇见你在扫墓。那就说说你那位干姐姐杨晓芸吧。”

周兵点点头,

“这是个好问题。”

周兵收起笑容,喝了口茶,在思考怎么说。陆林保持着耐心,等待着周兵再次开口。

“人一辈子,十五年不算短了。我这十五年就为了一个字,恨。”

“恨?谁?”

“安海杰。”

电光火石般,陆林脑海里又一块拼图跳出来,拼接上了。安海杰跟周兵的关系终于搭上了。


我都忘了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晓芸姐,只记得我记事起就在一起玩。我家跟她家都住在灯桥镇河沿的街道上。

那时候胡同里孩子多,大的小的都在一起玩。孩子群像呼啸而过的蝗虫,从街东口跑到街西口,所过之处,鸡飞狗跳,躲闪不及的就会撞个人仰马翻。大的带着小的跑,我算小的,总在后面跟着跑。晓芸姐大我三岁,个子也高,她算大的,总是冲在前面的那个。记忆中那时候整天就是疯跑,从天亮一直跑到天黑。跑累了找一家推门上床就睡。有时睡在她家,她抱着我,我妈找到我就把我背回家。有时睡在我家,还是她抱着我,她爸找到她,就把她抱回家。

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爸。听我妈说,我爸在我刚出生时就病死了,肺痨,一盆盆咳血,是瘦死的。长大后我知道那就是肺结核。所以我妈最怕我咳嗽,整天把我撵出去玩,说孩子野点儿好活。

晓芸姐倒是父母双全。可是她妈跟她爸总吵架,一吵架晓芸姐就跑我家来躲着。后来,她妈跟一个广州来卖牛仔裤的倒爷跑了,从此没了音信,晓芸姐家里也从此得了安宁。可是她爸从此开始喝酒,喝多了就说胡话,一喝多了晓芸姐又跑我家来待着。我妈很喜欢晓芸姐,年年给她打毛衣。我妈在有我之前怀过一胎,女孩儿,但是没保住。我妈总说如果那孩子活着,跟晓芸姐一样大。她是真把晓芸姐当自己亲女儿了。

晓芸姐她爸,杨叔,不喝酒的时候,人品没得说。一身腱子肉,什么活儿都会干。也热心,谁家叫一声都能伸手帮忙。我家孤儿寡母,帮我家最多。冬天运冬储大白菜,摇煤球,夏天上房铺油毡,给水缸里打水。后来我听说,街道上有人想说合我妈跟杨叔,但是我妈一直没同意,应该是跟两家孩子都张不开嘴。但是杨叔跟没事人似的,还是该帮啥帮啥。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名不正言不顺。杨叔哈哈大笑大手一挥,

“孤儿寡母不容易。不伸手帮一把对不起良心。”


日子就这么飞快地过,我的个头也飞快地长。转眼到了94年,初二,我惹祸了。十几年来我习惯了疯跑疯玩,这片儿的孩子都认识,不惹我。可是初中不一样,整个灯桥镇就一所初中一所高中,俩学校挨着。经常有不爱上学的孩子在学校门口转悠。有一天,我放学的时候被截住了,一个叫瘦猴的男孩管我要钱,我说没有,他就翻我书包。我一看他个头儿小,就仗着身边跟了几个人。我就把他拎起来揍了一顿,满脸花。他那几个跟班都被吓跑了。

我本来以为揍了瘦猴就知道怕我了。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就让几个社会上的人给堵住了。原来瘦猴不是仗着人多,而是仗着有个哥,他哥是工读学校出来的。谁见了都躲着走。瘦猴他哥,高我一头,几下就把我打了个满脸花。几个人拎着我到了一个僻静的小胡同里,接着揍。我只顾得上捂住脑袋,身上只能认打。就在我快支撑不住的时候,晓芸姐来了。她的高中就在我们初中隔壁,正好放学经过这里,听见我的叫声就跑来了。几个社会青年一看是个女的,没放在眼里。晓芸姐上来连打带踹,想把我解救出来。可是她打不过瘦猴他哥,急了就上嘴咬,咬住瘦猴他哥的胳膊不松口。瘦猴他哥也急了,从腰里掏出一根管叉。管叉就是工厂里的钢管改的。那年月会车工手艺的人多,随便找个机床,上去过两遍就做成了。这东西扎上人之后,血会顺着钢管流出来,造成的伤口是圆形的,不好缝合。瘦猴他哥本想着把管叉亮出来,能吓唬住晓芸姐。没想到她根本不管,还是不松口。瘦猴他哥真急了,一下捅了进去,晓芸姐“啊”的一声惨叫,松开了口。一伙儿人见捅伤了人,想跑。没想到晓芸姐却抓住了瘦猴他哥的腿,又用嘴去咬。瘦猴他哥用管叉又捅了两下,晓芸姐渐渐体力不支,松手趴在地上。好在这时胡同口有人经过,那伙人被吓跑了。我喊住经过的人,帮忙把晓芸姐送到了医院。

我妈赶到医院,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抡圆了给了我一巴掌。这是我上学后她第一次打我。杨叔赶紧从中拦着,

“别打孩子。不是小兵的错。”

“晓芸要是有事,我要你的命。”

“晓芸没事,刚才大夫出来说了,就是小伤,蹭着皮了。”


虽然杨叔一再安慰我妈,说晓芸姐没什么大伤。但是做完手术一推到病房,我妈就全知道了。其实挺严重的,管叉刺伤了肾脏,出了不少血,得住院。我妈对我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我只能流着眼泪忍着。我也心疼晓芸姐啊。

两天后,瘦猴他哥那伙儿人被拘了,我把消息告诉了晓芸姐。晓芸姐哈哈大笑,

“活该。还想跟我斗。”

“你真行,还能笑出声。命差点儿没了。”

“没事,我死不了。哈哈。”

“我妈说,我欠你条命。”

晓芸姐伸出手,掐我脸,还拿我当小孩儿,

“小屁孩,说什么呢。啥谁欠谁的。换我挨欺负,你也能玩命。”

“嗯。”

我觉得她说得对,我真能玩命。


这件事直接导致了两个结果。

第一,我妈不让我出去疯跑了。上学放学都掐着时间,稍微晚回家一点儿,她就在家门口等着我。她说,以前小,可以玩,现在大了,要收收心,好好念书考大学。还拿晓芸姐说事,说她年年班级前五,将来肯定能上好大学。可我心里没底,学习成绩对于我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但是自从我妈管住我之后,学习成绩还真是见长。后来我总结,就是因为整天没事可做,就只能看书学习了。一年之后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后,晓芸姐看着成绩单说,

“兵,你不是笨啊,你就是不上心啊。”

就这一句话,几年后我考上了重点大学。


第二,我妈跟杨叔的关系突飞猛进,一方面是我妈觉着欠杨叔家的,另一方面,这事正好促成了两家正常走动。两个大人加上两个孩子,经常一起做饭吃饭,还能偶尔去看看电影。杨叔把酒戒了,身上的腱子肉又回来了。我妈染了头发,年轻了十岁。我跟晓芸姐都劝他俩单独出去玩,可是他们偏不,干什么都非要带着我们俩。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多顾虑。

街坊邻居又开始议论了,问他俩什么时候办事。杨叔总是笑着不回答,我妈说,

“等晓芸考上大学的。”


天不如人愿,晓芸姐最后还是没能上大学。


晓芸姐高三那年,我高一。我俩又在一所学校里了。模拟考试,晓芸姐成绩很理想。老师找杨叔去商量,说晓芸姐可以考虑报考一类重点大学。把杨树高兴得合不拢嘴,从学校回来后,就说五一的时候要一起出去郊游,几年没出去玩了,散散心。

出去玩的前一天晚上,我妈忙活到半夜,准备了很多路上吃的,足足装了两个大包。我问她出去是玩还是吃,她说,

“玩好,也得吃好。”

五一劳动节,天气特别好。连着一个星期的阴雨终于停了。一大早,我们就赶到长途汽车站,搭上去往距景城一百公里的凤鸣山。其实我们都知道这次主要就是陪晓芸姐散心来的,让她开开心心地玩,回来准备高考。我妈知道晓芸姐晕车,就让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能看风景也能吹风,不至于晕车。我妈就坐在她旁边跟她闲聊。我起太早还没睡醒,找了个后面的座位接着睡。杨叔也在后面找了个座位睡着了。

大客车里放着张学友的歌,一路摇晃着上了山。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口渴醒了,一车人都睡着了。我迷迷糊糊看着外面刚刚抽芽放绿的山坡。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山上往下掉石头,伴着石头下来的还有前些天存下的雨水。

突然前面有人大喊一声,

“滑坡!”

紧接着巨大的石块滚落到公路上,司机赶紧打满方向盘躲避,一车人都甩到了车的一边。又一块巨石落下,司机不得不向另一边打轮,一车人又被甩到了另一边。连续两次的甩动,客车失去了重心,向着旁边侧翻。车里出奇的平静,大家都在等着车轮再次落在公路地面上。

可是,没有。

车就这样向着山崖下翻了过去。在车翻滚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我妈回过头,绝望地看着我。

顿时惊叫声四起,天地都在翻滚,在不知第几次翻滚后,我失去了知觉。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充满了哀嚎,哭喊,叫声,好似身处地狱。我身上压着一个破了的蛇皮袋。而我,正躺在人堆之上。我的头顶,是一扇没有了玻璃的车窗。我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试着动了动身体四肢,还能动。我推开蛇皮袋,伸手够车窗,手能搭上车窗,但是使不上劲儿。我收回手,缓了缓气力,又再次试了一下。这次能使上劲了,脚下不由得往下一蹬,下面软绵绵的,还有轻微的蠕动,那是还没断气的人。我不敢往下面看,一心往上爬。终于把两只手都搭到车窗上,身体半蹲着,但是再没力气往上爬了。这时,从上面伸下一只手,

“把手给我。”

我抬头看,是杨叔,一身是血。他是从旁边的车窗爬出来的。

杨叔伸手把我拉了出来,站在车顶上。这时我才敢低头看了眼车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手脚以各种怪异的姿态向外支出,死人和活人都缠绕到了一起。

“你妈呢?”

杨叔一句话,把我从惊愕中拉回来。我慌张地摇摇头,脑子空白。

“快找。”

我们两人,和少数几个从车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开始从车里往外拽人。由于车是侧翻着的,就没有了门,只能从驾驶室的挡风玻璃处下手。但是拉出几个人之后也不得不住手,由于车体变形,堵住了通往车里面的通道。

我和杨叔不停喊着我妈和晓芸姐的名字,但是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警车和消防车来了。他们用工具把车皮剪开,硬生生撑出一个口子来,救援工作才能继续进行。人们被一个个地拉出来。最开始拉出来的人还有哭声和呻吟声,后面的就没了声音。现场沉默了,只有警察和消防员在忙碌,幸存者们傻傻站在一旁愣愣看着,谁也没有出声。大家心里都知道,后面的,只剩尸体了。即便不被压死,也得被闷死。

而我妈和晓芸姐,正在这堆尸体的最下面。

消防员把我妈和晓芸姐一起抬了出来。我妈趴在晓芸姐身上,死死抱住她。

“掰不开,一起抬出来的。”

消防员把人放在地上,又跑回车里。

我眼泪流下来,想大声喊,但是却失声了,只能哑哑地发出丝丝的声音。

我和杨叔蹲下,一点点、很费力地掰开我妈的手,她面色发灰,一点反应也没有。好不容易把手掰开了,我和杨叔轻轻地把我妈翻过来,让她平躺在旁边。这时终于能看见晓芸姐了。她的脸是黑的,土和血迹混合成了泥,沾满了她的脸。

杨叔用手轻轻地擦拭她脸上的泥,边擦边哭。

这时,我看见晓芸姐的喉咙动了一下,我以为是看错了,蹲下再仔细看。喉咙又动了动。

“叔……动了。”

“啊?”

“来人啊,还有气!”

几个医护人员冲过来,就地抢救。两分钟后,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晓芸姐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了我们,哭得更厉害了。杨叔抱着她,

“闺女啊,没事了啊,没事了。”

突然,哭声停住了。她发现了躺在她身边的我妈。

“姨!你咋了?!姨啊……醒醒啊……”

晓芸姐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我妈。哭声变成了哀嚎。


晓芸姐告诉我,车翻的那一刻,我妈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她,两手紧紧抱着,弓着背,尽自己所能给她留了半个拳头大的空间,就是这半个拳头大的空间,最终救了晓芸姐的命。

“我姨就这么一直抱着我。她背上扛了几十个人。临走前,留下了两句话。”

“啥话。”

“她说,晓芸,活下去。还说,替我照顾好小兵。”

我低下头,哭出了声,泪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晓芸姐摸着我的头,

“我的命是你妈给的,我欠她一条命。”


我妈说,我欠晓芸姐一条命。晓芸姐说,她欠我妈一条命。一来一去,一辈子就绕死摘不开了,这大概是我的命。


这一年,真的很不好过。我成了孤儿,晓芸姐受伤错过了高考,杨叔的工厂效益下滑,开始有人下岗。

我不想念书了,想找个地方当个学徒,早点儿赚钱。可是杨叔和晓芸姐都不同意。他们说,我妈走的时候让他们照顾好我,如果我不考大学,他们没法跟我妈交代。可是,考大学需要钱,哪有钱啊?只有我住的这房子,可是九十年代,连房子都不值钱。

杨叔又是大手一挥,

“没事,我有钱。你上大学的钱,包在我身上。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相互有个照应。”

就这样,我搬去了跟杨叔和晓芸姐一起住。

晓芸姐伤好之后,找了个旅游专科学校,念了个酒店管理专业。据说上学第一年就可以带薪实习。她是为了能早点儿自己赚钱才放弃考大学的。

杨叔开始有了很多空闲时间,工厂已经在半停滞状态了,经常两三个月才发一次工资。杨叔把家里收拾收拾,把临街的房开了一个门,开了家锁匠铺。多多少少能赚点儿钱。

我重新回到学校念书,从高一就准备高考。

人们常说,人只有经历过事才能长大。我想我就属于这种人。我开始变得少言寡语,现实中也确实没什么能让我快乐的事。我大部分的记忆只有课堂和复习。慢慢的,我感受到了学数理化的好处,能沉下来,能稳得住,能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能心里有底。

有时学得实在烦了,就搬把凳子坐到杨叔旁边,看着他修锁配钥匙。男生对机械的东西都有天生的好奇感,我第一次见到他开锁就迷上了。锁里复杂的机械构造,就是个谜题,开一把锁就是解一道题,而解题的手段就是手里的工具。杨叔手巧,在工厂是技术能手,开锁这点儿小事难不住他。为了开各种不同的锁,他经常自己设计很多专用工具。有时兴致来了,还让我练练手。开锁这手艺真是磨性子,急躁不得。杨叔总说,以静制动,慢就是快,退就是进。只要沉得住,没有打不开的锁。

大概我对机械的兴趣,就是在这时培养的。两年后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报了机械自动化。1998年,我如愿考上了大学,重点大学。

这一年,晓芸姐也毕业了,准备找工作。最难的两年熬过去了,这个家里,第一次有了欢笑声。杨叔分别给我们俩都置办了一些东西,还递给了我一个存折,里面是第一年的学费,

“小兵,好好念书。出人头地。”

这是那个年代的人普遍都会说的一句话,是他们对高等学府的期望。但是这句话在这个家里,却显得不易。我心里很清楚,这第一年的学费,是杨叔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攒下来的。几乎就是他的全部家当。可是我没法不要,这是他的承诺。人越是穷,就越是把承诺看得重。


报到的时候,杨叔和晓芸姐把我送到学校。晓芸姐比我还兴奋,跑前跑后。帮着办完了所有手续后,又去学校里的食堂,超市,学校外面的商场转悠。我没拦着她,我知道这本应是她自己的大学梦。

我办好了入校手续之后,晓芸姐直接去了景城的新城工作,听说是个很大、很豪华的大酒店。临行之前,杨叔又是大手一挥,

“两个小的都长大了,我也能歇一阵了。”

看着他们父女俩远去的背影,我发现晓芸姐都快赶上杨叔高了,而杨叔有些驼背了。


由于排版失误,今日的连载已更正。给读者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责任编辑:向可 xiangke@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