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这个世界让给那些我们曾经鄙视的人
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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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互联网人,作家养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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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把这个世界让给那些我们曾经鄙视的人
文/即书 《难得》

我姓张,他也姓张,我叫他张哥,他叫我小洛。

北漂后我近四年未见过他,这次见面我跟朋友介绍他时说:“这是我张哥,我们的革命友谊是在省委工作时候建立的,因为我俩都是落后分子。”

他笑着点头表示认同。

大学刚毕业那会我被分配到省委大院的一个处室工作,那时真挺害怕那地方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第一个和我打招呼的就是张哥,我跟他说,你叫我小洛吧,我同学都这么叫我。

张哥本来不是落后分子的,他擅长交际沟通,心细如尘办事又利索,心里也总挂念着别人的好,是那种人见人夸的小伙子。但我们处室是写材料的,他并不擅长这个。

我虽能写点,但偏偏内向又耿直,所以我也不太擅长在那个处室生存。

渐渐地我俩被归为了一类人——落后分子,那我俩到底有多落后呢?这么说吧,处室里借调、实习、正式工、临时工、编制内、编制外前前后后来的有十几个人,别人都有自己的姓名,比如小魏、利明、小南、小白、王主任、薛处长等等,但我和张哥共用一个名字——“二位小张”。

“二位小张,你们来一下。”这是主任常对我们说的一句话,随后的事情往往就是被点名到主任办公室,听主任训话,认真地假笑接受“不努力、不积极、不上进”的批评。

也因为我们是落后分子,所以跑腿的活都是二位小张来做,我负责送材料,他负责给主任接送孩子,来刷一刷存在感。

那会在我心里,张哥比我身边同龄的男生都优秀,他只身一人来到省会,上大学时弄了点小买卖,毕业那年就攒下了不少大客户。他的每件商品就几毛钱的利润,但就是这样几毛几毛的挣,他生生在省会最好的楼盘买了房,还把女朋友接了过来,帮她把工作转正。

他为了送货,弄了一辆叫“载重王”的超大电动车。不送货时,送材料、接孩子、去吃饭他都是开着那辆“载重王”拉着我,北方的冬天风刮起来像刀子,他胖一点还抗冻,我坐在“载重王”后座上哆哆嗦嗦冻得跟狗一样。

后来张哥结了婚,就把“载重王”换成了速腾,再也不用风吹日晒了,我俩终于可以开着速腾,去吃苍蝇馆子和出租车司机挤着吃手擀面。

有时他去跑腿办事,我自己去送材料,因为编制外人员没有通行证,常常要反反复复地开几遍介绍信,在接待室外一通一通地给秘书打电话,八月的天又闷又热。我那时心里就暗暗下决心说狠话,“有朝一日,总会让您们刮目相看,请我来都不来。”

但结果是,二位小张越来越落后了。连穿的衣服都被主任认为是不正确的,他批评我们穿得太随便。

那年冬天我穿羽绒服、牛仔裤、UGG、用摩托罗拉;张哥穿羽绒服、牛仔裤、Nike、用HTC。被主任批评后,我暗自观察主任的着装,主任穿呢子大衣、西裤、皮鞋、用三星翻盖键盘加触屏国内特供机。

但是主任有车有司机,我每天要骑着电动车吹四十分钟的冷风才能到单位,不穿雪地靴,脚丫子都被冻得废掉。

后来张哥实在受不了这种“落后”的折磨,他生活中人人夸,工作中天天被骂,这种日子容易让人分裂,他不要想再拿那两千块的月薪,去供着这个省委的头衔了。

后来,我们处室又搬了一次办公地点,那个楼的伙食很好,每天会换菜式,吃到猪蹄、烤鱿鱼、红焖羊肉时我也膨胀了,我开玩笑说,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过阵子会吃到鸭脖、干锅鸭头、羊肉串。后来真的吃到了。

张哥当然没有吃到,他给主任打了个电话,就辞职做买卖去了。他走以后,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小张”了。

但没过几个月,我也辞职了。因为那天主任说,“五点时一定要把科室的门打开,让别的科室看见咱们这儿很忙,不要五点半准时就下班,要再坐一会给别人看咱们是真的很忙。”我跟家里说机关太忙了,真的不适合我这种懒散的人。

再见张哥时,他又胖了些我又瘦了些。现在他身边的人都叫他张总,我带过的编辑都叫我洛姐。

只有我还喊他张哥,他也唤我小洛。

他说:“小洛呀,我跟你交代下这几年我的情况。”他又把一件产品做到省会市场份额第一,然后买了自己的第二套房,把速腾换成了宝马。我们见面时,是他第三次创业的第四天,又是一个全新的市场,但他一点也不怕,眼里全是三十多岁时的自信。

我后来北漂了,挣的钱至今无法在北京付出一套30平开间的首付。但我没什么可再抱怨的,在这里我能为自己的事忙碌着。

张哥说:“甭管挣多挣少,其实咱俩都一样,我在老家什么都有,但非要只身一人来省会闯荡;你在省会家里给你准备好了一切,但非要去首都流浪。”这或许是落后分子唯一的出路。

《山月记》里写:“我不敢下苦功琢磨自己,怕终于知道自己并非珠玉;然而心中既存着一丝希冀,便又不肯甘心与瓦砾为伍。”

就好像送材料时我心里曾说过的狠话,那时也不知道有朝一日自己能成为什么人物,即使不自量力地高估自己也要在心里说一些狠话。北漂的日子里,我采访过马云、李彦宏、刘强东、雷军、贾跃亭、张朝阳……也写过在朋友圈刷屏的行业稿,我依旧不觉得自己未来会牛逼成什么样,但从不后悔梦想过自己会比主任牛逼。

大院依旧是那座密不透风的大院,就算《人民的名义》拍上10季我也不会弄清院里面的那些门门道道。

如今的张哥依旧穿着T恤、牛仔裤、Nike;我穿着衬衫、牛仔裤、锐步。自在如风。他说这次带你吃点好的,他说这话时,我心里猛地闪现的就是苍蝇馆子里的手擀面,没有什么比那热腾腾的面更能慰藉落后分子。

席间朋友又聊到院里的事,我俩相视一笑,已经没有了要倾诉什么让人匪夷所思奇闻的欲望。也就在前两天,当年我们科室服务过的那位书记被一审了,电视里的他一夜白头,泣不成声。

张哥说,人在意气风发的时候都听不进去劝。我便问他,他现在能听进去人劝吗?他回:“听得进去,我那颗初心不在满街的标语上,在心里。”

吃完饭张哥让司机送我回家,四月的晚风那么舒爽。车窗外的店铺飘来那些被唱烂了的民谣,而几年前这里的人们听的还是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

一切都变了么?一切好像都没变。这些年我和张哥只通过朋友圈了解彼此的生活,但见面时聊得依旧是,我们总不能把这个世界让给那些我们曾经鄙视的人。

二位落后的小张,你们也曾努力过,若不是珠玉,也祝你们一路好运。

文/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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