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匠·锁匠·第四章
闫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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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都在讲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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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匠·锁匠·第四章
文/闫为 章节目录

转眼又过了一年,2008,奥运年,终于来了。

刚过完年,我就想,今年穆成还会不会继续呢?

很快,我就得到了答案。我在景城遇见了他。

从申奥成功到现在,景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恍如一夜之间,就从一个小城变成了一座大都市。湖畔景观带已经改造完成,裕隆广场配合景观带的改造,变成了一个珠宝古玩商铺的聚集地。而我就是在这里偶然发现了穆成。短短的一年,他变得更加意气风发,春风得意,接连几天在裕隆广场出现。后来我得知,他打算在这里开店。

我们成为了邻居。我竟然有一丝安慰。

马上又要到他的生日了,他绝不会安安稳稳的。他还会下手作案,而这次,他选择了裕隆广场。

胆量太大了。一来,奥运临近,必然增强警力。二来,景城不比小城市,整个城市中几乎没有监控死角。就算他找到了漏洞,也需要精心设计路线,需要极其小心谨慎才行。还有,廖怀峰今年一定不会放过他,会做足了准备等着他。

但是他还是做了。

这就是穆成。一个既冷静又癫狂的人。

 

今年的农历二月初一,是个周六,正好是妇女节。离裕隆广场不远的酒吧街喧闹正酣,广场上的行人也比往日更多。我早早地来到广场上等着穆成的到来。但是,却看见了几个穿着便装但是神色严肃的人,他们在广场上四处转了一圈之后,聚集在一起,像在等人。过了一会儿,廖怀峰出现了。他跟这几个人简单说了几句话后,指挥着他们以一家珠宝店为中心分散开,各自找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廖怀峰终于找帮手了。

穆成要倒霉了。

我离开了广场,在马路对面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观察着广场的动静。

临近十二点,穆成来到广场上,摸到了珠宝店附近。我都能感觉到,马上下一秒,他的身边就会窜出几个人来,一哄而上把他摁倒在地。

可是,发生了意外。

广场上,几个酒鬼跟一个路过的姑娘纠缠在一起。穆成,廖怀峰,我,都在等着他们赶紧离去。可是酒鬼们却愈演愈烈,对姑娘拉拉扯扯,出言低俗,甚至撕扯姑娘的衣服。

我最受不了几个大男人对一个姑娘动手动脚。要是换做晓芸姐当年,早就动手打他们了。我从藏身的地方出来,准备过去救人。顾不上穆成或是廖怀峰了。

但当我刚刚跑过马路的时候,穆成出手了。他跑到酒鬼们面前,拦住了他们。与他们扭打在一起。看穆成的实力,对付他们三个不成问题。

那就交给你吧。

我停住了脚步准备看热闹。他这一出手,就已经放弃了今晚偷珠宝店的打算。这样的话,廖怀峰今年又白忙活了。

穆成打得正过瘾的时候,酒鬼们却无意中刺伤了姑娘。他们发现伤了人,全都吓跑了。穆成抱起姑娘往广场外跑,应该是去医院。

这时我不能再看热闹了,我也跑了出去。向酒鬼们逃跑的方向。

我追到酒吧街里,找到了三个酒鬼。冲上去给了其中一人一脚。那个酒鬼回头就骂,

“操,谁啊!”

“你刚才干什么了?”

“你他妈找死吧。”

“来。”

我把三个人引到附近一条阴暗的小巷里。三个人堵住小巷口,

“妈的。今天怎么了,一个个都找死。”

我实在懒得跟他们说话。冲过去,没用多大力气,三个人悉数被打倒。我站在他们中间,哪个爬起来就给哪个一脚。过了一会儿,三个人全都踏踏实实地趴在地上,再没有人敢起来,或者说,再也起不来了。

我打电话报了警。临走时对他们三个说,

“老老实实趴着。敢动一下我让你一辈子起不来。”

 

2008年发生了不少事情。汶川地震,北京奥运会,穆成搬来了景城,穆成成家了。跟他结婚的,是那个他救过的姑娘,名字叫姜昕。

像一个多年老友终于娶妻生子一样,我衷心祝福他。也希望他能从此走上不同的人生。柔软的东西多一些,心里的恶就不会那么大。

2009年他生日那天,他陪着怀孕的妻子吃过饭后,早早回到家。在家门口再次遇到廖怀峰,两人竟还一起抽了一支烟,互道珍重。我远远地看着他们,心里默念着,

“但愿,就此别过。”

我只想平静地活着。

 

“原来这些年你一直都跟着我啊。我身后没长眼,怪不得找不到你。”

穆成听完之后哈哈大笑。

“你难道就一点儿没察觉吗?”

“有一些。特别是那三个酒鬼被抓住之后。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哪有这么巧的事。真的是老天爷开眼了。”

周兵笑了笑没说话。

“可是你跟着我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了证据。”

“证据?……我明白了。我作案的证据,就是你清白的证据。”

“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我把你几次作案的证据都拍了照片。足够警察抓你了。但是后来,我放弃了。”

“为什么?”

“我这人内向,朋友少。尤其是这些年,隐姓埋名,就更没朋友了。你多少算是个朋友吧。”

穆成笑了,

“朋友?你我可真算不上。”

周兵起身到墙角的一个柜子里翻弄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穆成。穆成打开,里面全是几年前他在各地作案的照片。

“这个给你吧。我没留底片。”

穆成把照片收起来,拿出烟盒,

“能抽烟吗?”

“请便。”

穆成点燃香烟,抽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光线,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廖怀峰,他跟我说,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当时我也想,不会再见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是你看今天呢,你我还是见面了。有些事,没完就是没完。躲不是办法。”

“是啊。世事无常。这多亏了你的那个记者朋友。是他把我又翻了出来,让我成了名人。”

“其实你完全可以拒绝。”

“你是说我拒绝报道?那不太假了吗?”

“你可以拒绝去开锁。”

“一个孩子关在保险柜里,人命关天。我躲不了。”

“你是想说,你是个好人?”

“好人算不上,只是不主动为恶。”

穆成点了点头,

“那天在裕隆广场走廊里,其实你早就知道是我吧?”

“何止啊。你给我打电话找我去开锁,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知道你要给我下套了。”

“那你还钻?”

“我只有钻了这个套,今天你我才能面对面说话。有些事我才能对你说。”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周兵走到窗户边,窗台上摆着君子兰,他抚摸着厚实舒展的叶片。突然,他抓住叶子,把整株花从花盆里拔了出来,带出来的泥土掉了一地。接着,他从花盆里拿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件东西。

达摩。

周兵拿着达摩,另一只手拿起喷壶,往上喷水。泥土随着水流下,玉质光泽一点点显现出来,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周兵把达摩摆在穆成面前,

“我想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穆成接过达摩,双手颤抖。

 

十五年没见了,这就是自己十五年来日夜惦记的达摩。每一条纹路,每一道刀工,他都清楚记得。可是十五年来就是苦苦寻觅而不得。而此时,它正沉甸甸的在自己手中。谁能想到,它就在周兵这个锁匠铺的窗台上一直放着。

穆成努力平复了心情,使自己恢复了冷静,把达摩放在桌子上,

“到此为止?你想得倒容易。”

周兵听他说话,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以为你把达摩拿出来,这事就完了?我父母的死,这帐怎么算?我这十五年来不惜以身试法地找你,这怎么算?安海杰替你坐了十五年牢,这账怎么算?你让我怎么到此为止!”

周兵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说到此为止,是为了你好。”

“你是贼,你还有理了!”

“好。刚才你说最想知道的是达摩的下落,现在它就摆在你面前,你为什么还不死心。是因为你心里真正想的,并不是达摩本身。”

穆成愣住了。周兵说得没错,并不是区区一个达摩的事。

“你心里真正想知道的是,当年到底是谁在打达摩的主意。”

这句话,就像遥远的一声悠长呼啸,一下把穆成的尘封记忆全都打开了。如果不是有人想偷达摩,也不会把安海杰卷进来,自然也不会有周兵,更不会有他穆成。这才是所有事情的真正本源。

穆成不禁摇头苦笑,

“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

“我可忘不了。因为我也想知道。你还记得大金牙吗?”

大金牙!

对。这个人十几年来若隐若现,穆成曾经有一次最接近他,可是他却像故意躲着穆成一样,又消失了。穆成怎么都想不明白大金牙在整件事里是怎样的存在,但他明明能感觉到,这个大金牙很重要。

 

穆成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听,回了一个字,

“好。”

挂上了电话。

周兵看看窗外,说,

“起雾了。跟那个晚上很像啊。”

穆成知道他指的是十五年前的那个雾色沉沉的夜晚。

“穆老板,咱们抓紧点儿时间吧,今晚很难熬。”

穆成点点头,

“你刚才说大金牙?我记得。他失踪了。”

突然,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莫非是你?”

“你知道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安海杰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我要保证在这个过程中不能出现任何意外。而大金牙就有可能是意外。”

穆成点头赞同,

“安海杰落网后,一定不会甘愿背锅。他会把所知道的全交代出来。包括大金牙。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对。可如果警方找不到大金牙,就更会怀疑安海杰在撒谎,给他定罪的可能性就越大。还有一层意思,如果找到大金牙,就有可能查到我姐,也就有可能查到我。”

“有道理。换做我,也会这么做。”

“所以我回到景城的第二天就去找了大金牙,让他走。可是他误会了。以为我跟幕后委托人是一伙的。我就顺势套他的话,结果让我知道了幕后的委托人是谁。”

“谁?”

“是大金牙在社会上混的时候,认识的人,叫四哥。还给了我他的手机号码。”

四哥,这又是个什么人,穆成想。

周兵接着说,

“大金牙也不是善茬,不会乖乖听我的话离开景城。我就只好动手了,打断了他一条腿,让他连夜出省,越远越好。盯着他踏上的火车。”

穆成想起后来见到大金牙,走路一瘸一拐的。又想起来当年去找大金牙,二宝告诉他,当晚大金牙受了伤,连夜收拾东西走了。

穆成点点头,

“怪不得我后来去找他,没见着人。”

“你找过他?”

“嗯,第二年。”

“去晚了。不过方向是对的。你很聪明。”

“后来呢?这个四哥,你查了吗?”

“查了。他的电话号码是辽城的。我处理完了景城的事情后回到辽城。我一边查那个四哥是谁,一边关注着安海杰案件的进展。也就是这个原因,我第一次见到了你。在你父亲的葬礼上。”

“不是宣判安海杰那天?”

“不是。我还记得那天下着雨,只有你一个人站在雨里,当时你才十七八岁……”

“十七岁。”

“十七岁。那时你的眼睛里,就写着仇恨。”

“你到底想说什么?”

“真相。”

穆成深吸一口气,手下意识地在胸口摸了一下。

“你说。”

“你后来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一些。你家破产了,搬家了,母亲后来不幸离世,你被你的叔叔收养了。”

“看着我受苦你很爽是吗?”

周兵摇摇头,

“我不是偷窥狂。我只是在印证一件事。”

“什么事?”

“四哥。”

“四哥?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他的大名叫黄志强。”

“谁?!”

四哥就是黄叔?他是偷达摩的委托人?穆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兵没有停下来,仍旧平静地诉说着,

“当我发现四哥就是黄志强,我觉得一切都对了。你想想,当年的文玩市场很小,能惦记达摩这么名贵东西的人,其实没几个。另外,这个人对达摩在辽城的情况非常了解,存放达摩的房间管理松懈,保险柜根本没有连着报警系统。当年我还是个生手,连我都能得手,难道仅仅是运气好?所以,这个委托人,很可能就是能接触到达摩的人。”

穆成很想说不可能,但是理智告诉他,周兵说的完全有可能。

“那也不能确定就是黄叔,他对我很好,收养我,甚至帮我销赃,最后把家产都给了我。如果他跟我爸有仇,怎么可能这么对我?”

“刚开始我也以为是黄志强跟你父亲有仇,所以才找人偷达摩,要毁了你父亲。但是后来他对你的照顾,甚至超过了一个父亲能做的。从这点上看,又说不通。这让我开始想另外一种可能,黄志强觉得亏欠你们穆家,所以才会照顾你长大成人。后来发生的事情,证实了我的猜测。”

“什么事情?”

“我开始留意黄志强的行踪,让我偷听到了他跟你母亲的一段对话。那是在你父亲过世后三个月,应该在你高考失利之后。黄志强跟你母亲约在一个咖啡厅谈话,我在旁边偷听到的。”

穆成回想起那时母亲在家养病,确实有时黄志强会过来跟母亲偷偷说些什么。但当时的穆成,对他们的谈话内容完全没有兴趣,以为都是关于破产清算的事情。

“你听到什么了?”

“真正想偷达摩的人,还不是黄志强。他只是帮忙而已。”

“那是谁?”

“你父亲,穆德忠。”

“胡说八道!”

穆成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来,面目狰狞。

周兵也跟着站起来,跟他四目相对,语气凝重,加快了语速,

“你父亲当时四处开店,摊子铺得太大,导致资金周转不灵,早就捉襟见肘了。这就是为什么他死后,你们家那么快就破产了。因为你们家早已经入不敷出了。他为了挽救生意,才想出来要监守自盗。先在保险公司投下了巨额保险,再找人去偷达摩。这样一来,既能得到达摩,又能拿到保险公司的赔款。黄志强早年坐过牢,黑白两道都有关系,大金牙跟他就是在监狱里认识的。你父亲找到他想办法,而黄志强找到大金牙,委托他找人偷达摩。但是没想到偷盗达摩失手,同时保险公司也不赔款,你父亲机关算尽,到头来竹篮打水,什么都没得到,一时急火攻心突发疾病死了。这一切,根本就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才是始作俑者!”

“你放屁!”

周兵掏出一支录音笔,在穆成眼前晃了晃,

“这是我得知内情之后,去黄志强家偷来的。毕竟事情这么大,黄志强也给自己留下了证据,以备万一事情败露,好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他录下了和你父亲的对话,以求自保。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听就知道了。”

周兵按下了播放键,录音笔里传出了穆德忠和黄志强的对话。

 

“老哥,你真想好了?”

“没有办法。银行不贷款,我也借不到钱了。只有这样,才能渡过难关。我算好了,保险公司赔款一百万,够我撑个两年。等风声过了再把达摩拿出来在黑市卖掉,少说也值二三百万,足够了。”

“可是这事万一漏了呢?”

“你怕啥。漏了也是我一个人扛着。你就给我找一个人来,要底子干净的,最好是外地人。我已经把展厅和保险柜的警报撤了。开展前一天,把达摩放在保险柜里,安排人进来,偷完就走,神不知鬼不觉。兄弟,我也是为了我这个家。绝不能再回到以前吃苦受穷的日子了。”

“既然你决定了,也只能如此了。”

“记住了,这个事除了咱们俩,谁也不能说。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能说。”

“这个你放心。”

“你哥我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全都在此一举了。如果真的出了意外,我去坐牢,替我照顾好我老婆孩子。”

 

录音笔的声音是黄志强和穆德忠的没错。但是穆成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黄志强在赵晓芬过世后把他接过去收养,而且一直支持他重振穆家的生意,甚至还帮他销赃,到最后把自己的所有家产都留给了他,临死都还在说对不起穆家。黄志强是没法说出口啊,他心底里觉得穆德忠和赵晓芬的死都跟他有关系。如果当初拦着穆德忠,不至于让穆成成为孤儿,也不至于破产,更不至于让穆成变成偷盗罪犯。黄志强一生都在无尽的懊悔和痛苦的赎罪中挣扎度日。

而父亲穆德忠,自己成就了一方家业,最后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为的是让穆家不至于破败。父亲选择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坏办法,最终还是未能避免家破人亡。但那,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啊,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

一时间,穆成的思绪变得混乱不堪。

责任编辑:向可 xiangke@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