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餐里找回生活
陈雪
陈雪
作家
小说《蝴蝶》曾被香港导演麦婉欣改编成同名电影,著有《恋爱课》《台妹时光》《人妻日记》《迷宫中的恋人》等,微信公众号:小说家陈雪(ID:twchenxue)。
从早餐里找回生活
文/陈雪

你说你与他相恋了六年,同居五年期间,只要在一起,每天都一起吃早餐,最初是因为他上班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一点,而你总是十二点前就入睡了,能够相处的时间很少,所以想出了一起吃早餐这个相处的方式。

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住在小小一房一厅的屋子,只有个简陋的厨房,他也能做出美味的早午餐,习惯了简单生活的你,过往总是简单吃个吐司配煎蛋就打发了早点,而喜爱做料理的他,几乎每天都会变化出令你惊喜的早餐,面包是一定有的,但绝对不是只有吐司,各种欧式面包,佛卡夏、法国长棍,都是你第一次吃到,配菜从炒蛋、煎蛋、水煮蛋,到各种冷沙拉、热沙拉,蔬菜水果总要三四种,有时吃点火腿、德国香肠,起司种类繁多,也是你以往所不知道的,中式西式日式或混搭,每天都有变化。

对他来说,一天最重要的时间,是与你一起吃早餐这两个小时,他煮一杯咖啡、泡一壶红茶,你则是喝豆浆或花草茶,夏天你们做优格,冬天就自制豆浆,早餐时间桌上琳琅满目,那时的小房子里,长长的四人餐桌是屋子的核心,你们在这里吃早餐、中餐、晚餐,在餐桌上看书,写稿,听音乐,谈天,招待朋友,好像只要守住那个餐桌,就能有无限的天地。爱情就有个着落点。

一年一年过去,经历过很多变化,屋子换大了,有独立的厨房,随着工作情况不同,他上班时间也时常改变,曾经是一周三天早班,两天晚班,也曾经五天都上晚班,或五天都上早班,无论他必须几点出门,你们总会提早一两小时起床,认真安排早餐,五年同居生活里,陪伴彼此度过许多危机与变化,无论是经济、家庭、健康、事业,你们在餐桌上讨论过各种话题,也曾争吵、哭泣、拥抱,早餐内容也会随着生活变化而调整,渐渐地少吃火腿香肠之类的加工品,慢慢增加了有机蔬菜的量,豆浆里可以加上地瓜、南瓜、坚果,优格也换了菌种,无论如何,好好吃早餐,认真谈谈话,是一天的开始。

去年开始他的工作时间又提早了,你们用餐时间提早一小时,起初都适应得很好,年底时你因为处在工作的低潮期,夜里时常失眠,早上起不来,一开始是他先起来做早餐,做好了喊你起来吃,你几乎是闭着眼睛在朦胧中用餐,他一出门你又回房倒头就睡。

农历新年过去,你因为假期而彻底把作息打乱了,持续了快一两个月混乱的作息,晚上失眠,早上起不来,每天都是恋人快出门你才勉强起床,桌上有他为你准备的早餐,你只能望着他出门的背影。周四晚上恋人终于忍不住跟你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早餐了。晚餐也很少一起吃。我们几乎很少一起做什么事了,你总是好忙好忙。”语气里充满无奈。

起初你还嘀咕着辩解:“因为我失眠啊,早上起不来,因为你上班时间提早了啊,我很需要睡眠嘛……”

起初他沉默,后来他严正对你说:“提早上班时间是去年就开始了,不是最近才改的,那时候你也是早起,吃完早餐就开始写作,还跟我说这样早起效率很好,这些事你自己都忘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你认真想想,是啊,去年九月他就提早上班了,那时你工作更忙,但也没有不一起吃早餐啊,最近到底怎么了?

你认真思考,好像是从三月初发现工作出问题,又需要重写的时候,内心就有个什么东西慢慢崩溃了,表面上看起来好好的,但其实非常焦虑又沮丧,这个崩溃把你长久以来建立的写作习惯都打乱了,所以又开始睡不着,每天都逃避起床。

想清楚原因之后,你就决定要早起了,无论如何都要起床一起吃早餐。要下定决心,停止恶性循环。

你心里非常感谢他总是在你出问题的时候及时提醒,虽然看起来像是他在抱怨你对感情不用心,但实际上却是在提醒你对于自己生活与精神状态的失控,毕竟这些年来无论发生任何事,不管彼此多忙,身体有什么问题,你们几乎都能够一起吃早餐,这不只是一种习惯,更代表着你们对彼此的态度与承诺,当这条防线失守,你是该注意自己是否出现问题,而不只是拼命找借口。

下定决心后,需要的就是执行,那晚你虽然也失眠,却调整了闹钟,早晨跟恋人一起起床,在厨房一起把早餐做好,两人开心地吃了早餐,他出门后你就开始工作,睡眠虽少,精神却不错。持续了两周,失眠大大改善了。

就这样,遗失的早餐回来了,无论几点睡觉,你又回到了温馨的餐桌前,与他好好一起吃早餐。

当恋人意识到关系出现问题,需要提醒自己,或提醒对方,当对方出现抱怨或提醒,不要立刻起防卫心,也不要认为自己被指责,而感觉委屈或懊恼,或拼命辩解辩白,你可以换个角度想,有时恋人对关系的抱怨或意见,并不是在责怪你,而是对于关系提出警讯,两人之中总要有一个人是清醒的,最可怕的是知道问题却无心或无力去解决,甚至持续漠视,让问题大到无法挽救。

爱情里的问题,很多时候也是现实生活的写照,恋人们不仅要处理爱的问题,也必须回到生活、工作、经济、健康等方面,一起去检讨与思考,我们出了什么问题,该如何回应,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一起解决。

然而,当找出问题后,最重要的依然是逐一去面对、解决的过程,有时无法立即改善,有时会感到无力与沮丧,这时候状况好的一方不妨多给予支持与耐心,而状况不佳的一方,也要自知有许多事还是必须靠自己一一来解决。

看起来你好像是为了配合对方而早起,但实际上你却也因此从内心大崩溃的状态找到出路了,调整作息,稿子重写,你选择勇敢面对问题,耐心地去写作,耐心地调整生活,朝向对爱情好的方向,他也感觉到你的用心,当生活、工作、感情、关系出了问题,光是沮丧、懊恼、害怕都没有用,发现问题并且设法去解决,才是有益的,人心看似脆弱,但同时也是强韧的,要看你如何去选择。

你决定选择一起吃早餐,把生活找回来,回到相爱的作息里,就好好去执行吧。只要两个人都有心,可以一起面对各种困难。恋人们互相帮助,可以让爱好好继续下去。

责任编辑:阿芙拉 afra@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