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深处
曹畅洲
曹畅洲
青年写作者,已出版作品集《在我失恋后最难过的那段时间里》。
青年写作者,已出版作品集《在我失恋后最难过的那段时间里》。
飞船深处
文/曹畅洲

当我决定辞职的时候,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种变化来得太过唐突,缺乏现实感,就像从电话机里钻出了恐龙那样不可思议。在公司虽然只干了几个月,但和同事们的关系已经十分融洽。而工作中的表现——毫不客气地说——我可谓是相当稳健,这在我独立负责的地区销售数据上有着无可否认的体现,不仅得到了领导的当面表扬,还进入了下一季度重点项目的筹划组。

“那必将是一个颠覆行业的项目,”领导振振有词地说,“已经打通了各方关系,并将持续投入大量资源。可以说一旦成功,个人也好公司也好,都将获得相当可观的收入,从任何层面上都是。”乍听之下有些夸夸其谈,不过公司本身已经在行业内处于绝对的龙头地位,因此确实具备大干一场的实力和底气。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颠覆”的重要意义,知道将有大事发生并且自己将投身于此。即便有人曾怀离职之心,多少也得等到这场“颠覆”过后,将简历和钱包都好好充实一番后再抽身。退一万步说,即便“颠覆”失败,届时再走也不晚。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在这个时间点辞职不干,绝对是一件无可救药的蠢事。

然而这种蠢事我已经干过六回。毕业五年间,我做过六份工作,每次都在做了不到一年后主动离职。原因在别人看来,或许很难理解。那些常规的理由——和领导闹矛盾啦,有别的公司来挖人啦,工作内容不适应啦,压力过大啦,这些原因一概没有。使我一次次离开的原因只有一个:无论做什么,都深深地感到那并不是我的栖身之所。仿佛每份工作都有一段时间的读取期,几个月的读取时间过后,身体里的某个部分跳出对话框,对我说:“这并非你的栖身之所。”第二天一切都发生变化,睡不安稳,食不知味,行为和主意渐渐失去关联,有如被系统托管的打牌游戏。精神的秤砣沉沉地蹲在地上生锈,要将天平恢复平衡,非离职不可。

就连我自己都难以接受这种说法,然而它实实在在地在我这个容器里发生,抽空其中温热的一切。我想我始终在寻找什么,但至于那究竟是什么,又得去哪里才能找到,则完全没有线索。这五年便是如此度过。

“莫非有了更好的工作?”同事们仍在不停地询问原因。

“哪里会有比这更好的工作,”我说,“平台又高,待遇又好,进步空间巨大,若非身体实在吃不消,怎么都不会抛下这样完美的工作。”

我告诉他们自己的肝脏检查出了一些不可忽视的毛病,不得不离开公司。虽然听上去多少有些蹊跷,但真正的理由他们想必更难理解。就连我自己都无法真正理解。

“唔……”同事用拇指摩挲自己的鼻尖,仍对这个回答保持怀疑,“莫非同你最近的分手有关?”

我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像是整理完了房间才发现仍有一个角落忘记打扫。

“多少吧,”我说,“不过并不是决定性的原因。”

两个礼拜前,谈了九个月的女友提出了分手,原因是觉得我不够成熟。对此我不置可否,不过不知为何要到九个月以后才得出如此结论,也许我对成熟的伪装充其量只能维持九个月。我倒是相当喜欢她来着,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我所一直寻找的就是她,她把我的容器填得无比美满。然而如今我渐渐意识到,也许她只是暂时掩盖了我企图寻找什么的渴望而已,她并非是我真正所要寻找的终点。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直到相恋九个月、分手两周后,如此迟钝地感受到。

也许这正是我不够成熟的地方,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回到家中,在电话里告诉了母亲自己辞职的消息,毫无疑问,被她狠狠地骂了一通。挂了电话后,我彻头彻尾地趴倒在床上,俨然某个巨大生物的脚掌,“嘭”的一下朝着软绵绵的床垫踩去,然后一动不动,在床里缓缓下陷。我的脊背中间开出两扇门似的东西,体内的杂念统统飘散出去,团团睡意随之涌入,充盈全身,不久便沉入了深不见底的睡眠之中。

往下的几天过得自由而枯燥。看书,喝酒,抽烟,睡觉,马马虎虎地看了几集Rick and Morty的动画片,以及《阿飞正传》和《牛奶配送员的奇幻人生》,剩下的时间只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将自己目前为止的人生好好思索一番。当中和朋友吃过两顿饭,除此以外便没有任何社交活动。谈不上快乐,也没有紧迫的痛苦。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管天光是否明亮,不知饭点是否正常,睡眠时间时长时短,时而多梦时而如死一般,对过了几天毫无概念,对几月几号毫无概念,几月几号都一样,度过就是,甚至对此刻是梦是醒也毫无概念。房间成了被发射入宇宙的舱体,在飘浮中衍生出了自成一派的属于我的生态系统。思索的结论自然还是没有,但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成,我在床上睁开惺忪睡眼,房间另一头的写字桌前,一个身影正靠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头部周围散发着些微光晕。

我重新闭上眼睛,确认此刻的存在性,然后再度睁眼,那个身影依然结结实实地坐着,二郎腿摆得标准无比,俨然在向谁示范该如何正确地摆二郎腿。我打开床头灯,他的形象倏然变得清晰:头部的光晕原来是一个球形宇航头罩,连着一身肥大而厚重的橙色宇航服,脚上登一双高帮无带鞋,棕灰相间。在它的着装上久久盯视一番后,我鼓起勇气将目光重新移回他的头部,刚才扫过其间时一时难以置信,但现在终于确认,那并不是我的幻觉——透明的宇航头罩里,是一只猫的脑袋。

“你醒了。”在我仍在判断自己所处的环境时,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猫嘴一张一合,声音透过头罩传出来,仿佛溺水者在呼救。一个沉稳的男人的声音。

说罢他摘下头罩,将它如龟壳般背到背后,猫头在空气中快速甩了两下,棕黄色的毛发看上去有些湿漉漉的。虽然不知是何方神圣,但从这脑袋来看,品种接近于美国短毛猫。

“你是?”我在床上坐起身来。不知为何,虽然不可思议,但是对这只宇航猫并不惧怕,甚至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玩具而已,”他用冰川般的语调说,“你的玩具。”

“我的玩具?”我用手指摁住太阳穴,像在摁下思考的按钮。

“是的,毕生都是你的玩具。”他说,“毕生都在寻找主人。”

我脑海里推出回忆的画面。确实,我从小就喜欢各式各样的模型,从动画片里的角色到厂家原创的特色人物,无所不包。神奇宝贝啦,高达啦,奥特曼啦,恐龙怪兽啦,机器人啦,摆满了家里的柜子。后来坏的坏丢的丢,剩下的在十几年前升入中学时,被母亲一齐打包送给了亲戚家的表弟。现在想来倘若有人要这样收走我收藏多年的物品,想必我会奋力抵抗,但当时究竟有没有为此伤心落泪,就连我自己都记不得了。而那些玩具里,是否曾有这只宇航猫,我也无论如何都没有印象。

我从床上起来,走到桌边喝了一杯水,然后问道:“意思是你曾经是我的玩具?而现在它的灵魂变成了你?”

“不不,不是灵魂,”他如同背诵课文般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说,“作为玩具的那部分只是玩具而已,剩下的才是我。拥有自己的形状、意识和历史,和灵魂大为不同。”

我将他的话细细咀嚼,犹疑地说:“玩具精?”

“实在难以理解的话,这样想也无妨。不过到底还是不一样。”

我紧锁眉头,再度回想了一下曾经有过的那些玩具,又从头到脚打量了它一番,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印象深刻的玩具,倒是有几个。”我顿了顿,“不过很抱歉,怎么都想不起你。”对方抖了抖头顶的猫耳,半天没有回答。琥珀色的眼睛里,细长的瞳孔一动不动,看不出任何情绪,那眼神说是怨恨也行,说是伤感也行,说是在欣赏西斯廷大教堂的壁画也未尝不可。黑乎乎的沉默在房间里不断扩张,语言失去了立足之地。我将水杯放回桌上,那声音几乎震耳欲聋。

“那么,”我说,“如今你到这里来,可有什么事情?”

“事情倒也没有,”他眨了两下眼睛,“只是想要找到你而已,‘找到’便是事情本身。”

“……”

“人也好玩具也好,这一生总有无论如何都要寻找的东西,对我来说,那就是你。找到以后,一些答案便得以解开,人生便可以顺利地进行下去。”

“明白。”我想起这几天自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对此感同身受。

“幸运的是,你始终都清楚你要寻找的是什么。”

“嗯,”他说,“并且最终还找到了。”

“找到以后什么感受?”我又倒了点水,一口喝下。

“不过如此,”他放下二郎腿,两只戴着棕色皮革手套的手撑在膝头,继续用那一成不变的语调说。

他闭起眼睛继续道:“然而还是必须得找到。生命要走下去,这是不可或缺的阶石。即便再普通,再无意义,没有它,那条沟壑就无法跨越。一切都只能停滞不前。”

我频频点头,他说的我全部理解,莫如说,简直就像是另一个我,在向我归纳总结眼下的困惑。

“那现在你已找到了我,便可以继续前进了。”我说。

“是的,”他站起身,动静之大宛如地壳正在隆起,“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回哪里?”

“回家。”

“家?”

“海滨公园,”他直直地看向我,“可记得?”

我深吸一口气。

那是我曾经最爱去的地方。小时候常常拿着玩具到公园的草坪上玩,仅仅是听到这四个字,无数画面就纷纷在脑海涌现。我在那些画面里再一次寻找宇航猫的身影,不知是它某种程度上创造了我的记忆,还是确实有一部分失去的记忆正在恢复,我感到的确曾经拥有过这样一只玩具。

还很模糊,我想,但有些事情正在变得逐渐清晰。有必要继续和他相处。

“当然记得,”我说,“方便的话,想看看你的家。”

“无妨。”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他似乎并不意外。

“能等我起床洗漱一下?”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睡衣说。

“当然,”他说,“虽然现在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从现在住的地方距离海滨公园大约100多公里,开车至少需要两个多小时。宇航猫将头罩摘下,放在汽车后座,然后开门坐进副驾的位置上,娴熟程度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经常坐别人的车。“当然坐过,”他满不在乎地回答说,“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找你,什么都经历过。”

“别人不觉得奇怪?像你这样巨大的人形猫。”

“当然奇怪,不过奇怪过后总有能够接受这种现实的人。”

“说得也是。”我点点头,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将车内音响连上手机,一边播放Art Tatum的《My one and only love》,一边将车开上通往海滨公园的高速公路。

在萨克斯和钢琴交织的乐曲声中,我不断回想曾经将身心都投入玩具模型中的时光。那时我不厌其烦地将每一只玩具都赋予不同的个性,然后用它们演绎脑中假想的剧情。在公园里也好、别人家里也好,只要带上它们,让我独处一整天都不会觉得无聊。

若不是碰上这不速之客,恐怕当年的快乐就将在我回忆中彻底逝去,想到这里,我不由感到一阵恐慌。成年人自有成年人的快乐,可是和童年相比,似乎总是少了些什么。

究竟那是什么呢?

宇航猫面无表情地盯视前方的路,一路沉默不语。虽说是他找的我,可是态度上却完全看不出来,既不对我问东问西,也不显得兴高采烈,毫无找到所要寻找之物的兴奋和好奇。我反而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捉奸在床的丈夫,战战兢兢搜寻合适的词句。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试着开启话题。

“帕克,”他说。言简意赅。

“我当时给取的?”说出这话感觉有些奇怪,但话已出口,只得继续。

他歪了一下头,像在回忆些什么,良久得出结论:“准确来说并不是。”

“帕克,”我重复道,“公园。”

“嗯。”他用喉部似说非说的应和道。

好一只冷酷的玩具。


今晚天气还算不错,朗月当空,轮廓清晰,路况也顺利。新修的高速公路开起来顺畅无比,眼前的路面就像是不断被吸进车底的纸条。Art Tatum在弹奏《Tea for two》,我跟着轻快的节奏和旋律不自觉地点头哼唱,间或往旁边看一眼,帕克依然坐在座位上无动于衷。这让我觉得自己显得有些轻浮。

“我说,不喜欢这种音乐?”我侧头问他。

“也不是,”他说,“你看上去心情不错。”

“那个年代的歌,都能让人真正地愉悦起来,”我说,“现在流行的嘻哈啊、电音啊,好听是好听,但总觉得它们所带来的仅仅是表面的狂欢,是类似祝酒游戏一类的东西。”

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开的程度超乎我的想象。

“你不这么觉得?”我问。

他转头看向我,像是在用视线剥离我外表附着的残余蛋壳。

“你恐怕是个恋旧的人?”他说。

“应该也不算,”我稍加思索,说,“我毕业五年换了六份工作,如此朝三暮四,恐怕和恋旧无缘。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每份工作到了一定时间,新鲜感一过,无论如何也干不下去,就要追求下一个新鲜感。”

“有各式各样的玩具,”帕克说,“和我一样,各自在寻找想要寻找的东西。有的是曾经的主人,比如我,有的是某片湖泊,有的是新鲜感。依我看来,你和那些追求新鲜感的并不一样。”

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我们沉默了几秒,任由琴声在车厢内缓缓漾开。

“无论如何,先享受音乐吧。”我说。

往下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有再说话,而是真的在一起享受音乐。流泻的音符包围着我们,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划动,沉默不再使我们难堪。我甚至一度有回到童年的错觉,仿佛帕克将往日的快乐一直贮存在瓶子里,直到来到我身边,才将它重新揭开,如香水般喷洒在包含着我们的空气里。

久违的安心,久违的快乐。我想起海滨公园。

当时的海滨公园,是这个镇里最为壮观的游乐场所,绿树成荫,湖水清澈,喷泉无时不刻地笔直洒向天空。跷跷板、儿童滑梯、过山车一应俱全。所有孩子在周末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来这里游玩。公园还有一座猴山,无论何时去看,总有十几只猴子不知疲倦地在山上翻来跃去,接受游客们递来的香蕉和榛果。回想起那时的时光,俨然觉得此刻自己正开车穿越时光隧道,场景历历清晰地浮现于车门之外。

“你在想什么?”帕克少见地主动问了话。

“榛果,”我说,“你呢?”

“跷跷板。”

“彼此彼此。”


我们在当中一个休息站停了车,去餐厅里吃了两碗面。一脱离音乐,他又回到了那个不说话的状态,从头到尾散发着与世隔绝的气息。

“说说你是如何找到我的?”我说。

他用筷子将面一圈圈地绕着,一边说:“各处打听。读什么中学,什么大学,去了哪里工作,住在哪里,然后按图索骥,就找到了。当中岔出去的过程,不提也罢。”

“比如被老虎叼走之类?”

他用质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开玩笑的,”我说,“你的主人很久没有进行正常社交了。”

说完我才发现,现在和一只宇航猫玩具说话,恐怕也算不上什么正常社交。

“颠覆,”他低下头,将绕好的面一口气送进嘴里,几乎不经咀嚼就吞了下去,然后解释道,“一切都在颠覆。学校的名字越来越复杂,地址不断变迁,和这个合并和那个附属,整个状态乱得一塌糊涂,我是搞不清楚。再加上地图格局日新月异,到处都在进行改建,好不容易找到,人们推脱这推脱那,这个说人事处知道消息,那个说营销部门会有记录,总之兜兜转转,常常还是一场空。在很久以前,人们还不是这样的。”

“还未等我们习惯此刻的生活,”我说,“新一轮的颠覆又马不停蹄地呼之欲出。”我想起刚刚离开的公司。

“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他不无世故地说。

我思考着他的话,回想很久以前的人们到底是怎样的,可是怎么都不太真切。没有手机、网络、快递、外卖的日子,好像是白垩纪时代的事一般,回想起来相当陌生。那时候的人们回到家以后都谈论些什么来着?

正这么想时,一个画面如入室抢劫一般闯进我的脑海:父亲出差回来时,拿着一盒全新的玩具放到我手里,说是来自一家全球顶尖的玩具公司,老总正好和父亲是朋友,便给了他一盒,还是限量版。

“这可是一只特别的玩具哟!”父亲当时还这么对我说来着。

从做工上,这确实是当时最精美的一款玩具。手脚充分可动,衣着细致时尚,冷酷的猫眼显示出他的无情。当时怎么能想到,所谓的“特别”竟然是这个意思!

我抬头看了眼帕克,他正坐在座位上眯起眼睛舔着自己的脸,一只脚蜷在椅子上,一只脚伸得笔直,整个样子像是搁在椅子上的建筑钢材。

“喂,”我说,“我好像想起来了,确实曾有过你。”

“嗯。”他快速地回答道,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觉得生气?”

他睁开眼,望着高得出奇的天花板,像在注视着空中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然后说:“没有。想起来最好,想不起来也无妨。”

“‘寻找’这回事,有时和被寻找之物,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他结案陈词似的说。

 

我去前台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望着宇航猫的方向说:“你朋友可真有趣。”

“我也觉得,”我说,“可惜以前没有好好珍惜。”

 

四 

海滨公园附近的景致已和当年完全不同。记忆中是餐厅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家大型商场,原来是银行的地方也早就变成了办公大楼,蜿蜒的小路拓宽了一倍有余,而曾经觉得宽阔无比的大路现在看来则小了许多。单行道纵横交错,原来能够直线开到的地方如今则需要按照指示牌绕上好几圈,若非帕克在旁边指向,恐怕要在此处绕上一整晚。

颠覆,我想,一切都在进行着颠覆。

来到海滨公园的大门,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黑夜里两扇铁栏杆状的大门懒洋洋地散开,栏杆上锈迹斑斑,售票处的窗口玻璃被砸出一个窟窿。站在门口向里望,喷泉池灰头土脸,砖漆剥落,宛如断垣残壁。一片残败景象,俨然曾被战斗机狠狠轰炸过一般。

“已经停业很多年了,”帕克边说边领我从大门走进去,“原本说是要拆了建体育场,后来产权上出了问题,一直没有下文。具体我也不清楚,总之这片地方现在已是废墟一片。”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公园,枯叶遍地,杂草丛生,生怕踩得不好便会掉进地洞之类的场所。走近喷泉池,凝望池中景象:水自然是一滴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落叶、塑料袋和易拉罐,还有几只并不相配的皮鞋。池壁爬满绿油油的植物,一股恶臭腾入空中,逼得我不由后退了几步。

“当年曾在这喷泉前留下过无数照片,”我感慨道,“那时几乎算是这个地区的地标性景点,可没想到居然变成了这样,简直就像是目击初恋情人一夜变老。”

对于这座公园的记忆,虽然已经拼凑不出一幅鲜明的图像,但是那种热闹的气氛和期待的雀跃却始终驻留在心底。也许只消如今这一眼,就已能想见公园中别的场所是何等惨象,但我仍想对此一一确认。送别也好,伤怀也罢,总之已经到了这里,不见不行。

“跷跷板在哪里,我想去看看。”我说。去那里的路自然是不记得了,只能靠帕克带领。

“跟我来。”帕克像是接收到指令的程序,径直朝着一条路走去。我则如同探索地牢一般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用扫视墓碑的心情凝望路过的每一棵枯木和顽石。

 

“我记得小的时候,”我一面走一面说,“每个月份都有每个月的表情。”

“怎么说?”

“比如四月是活泼开朗的,五月就夹带着一点愁绪。快进入六月的时候,仿佛能看到它对着镜子欣赏发育中的躯体的样子,每年就像有十二个人在等着我去他们家里玩一样,各不相同。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表情消失了。记得的只有每个月有哪些事要做,有哪些任务务必完成,却再也把握不住那个月自身的形状。你没有这种感觉?”

“没有,”他说,“可能到我这个岁数,即便有也完全记不起来了。”

“到你这个岁数?”我将目光从某片灌木深处移向帕克的后脑勺。

“别看我这样,”他说,“其实已经快寿终正寝了。”

我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他回头看我。

我借着月光凝神看了他几秒,道:“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啊。”

“我自己心里清楚,”他转过头去继续向前走,“毕竟是玩具,没有皱纹,没有骨质疏松,没有老年痴呆,外人也许的确觉察不出。但是自己一清二楚,身体机能已经到了末期。”

我低下头,望着自己到他脚后跟的距离,叹了口气。

“抱歉,让你一生都在找我的路上虚度。”

“总比到死都没找到强。”他不假思索地回应道。

 

说话间,远处已经可以看见那片儿童设施的区域。

不用说,跷跷板也早已破落不堪,两端的座椅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几颗笨头笨脑的螺丝钉在钢材上,粗糙的铁锈如癣一般布满跷板表面,使劲将它往下按,怎么也按不动,另一头就像是大地的一部分般牢牢固定在地上。

原以为这是一片广阔的游玩区域,现在却发现跷跷板和滑梯之间也就几步路的距离,简直小得可怜。破破烂烂的滑梯也像是战争时期饿死的尸体般,孤苦伶仃地被抛弃在角落。

我拍去手上沾的铁锈,点起一支烟,想象儿时的自己穿梭于其中的情形,不由感到万念俱灰。记忆中鲜活的画面如今处处蒙上惨淡的阴影,适才在帕克身边感受到的快乐一时间烟消云散。举目四望,只觉一切恍如隔世。

童年,我想。童年长大以后,就成了这般模样。

“那是什么?”我看见几米远处一个类似飞船的东西。

“那便是我的家了,”帕克说,“没有比这里好多少。”

“以前好像没有看见过。”我将烟掐灭在地上。

“是我开来的,”他说,“毕竟我是宇航员嘛。”

“可以进去看看?”

“无妨。”

 

飞船的半截被埋在地下,头部斜斜地露在外面,像正要跃出水平面的鲸。帕克摆弄着圆形舱门,将它向上转动,舱门发出金属器械摩擦的巨响,尘土沙沙落下,舱体豁然敞开。他弯腰钻了进去,在门边按下按钮,橘黄的灯光倏忽点亮。光线从门口一路铺到我的脚下。

我紧随其后,弯腰而入。舱体很小,两个人在里面显得有些局促。左手边是驾驶舱,玻璃已经被灰尘覆盖,望过去只能看见模糊的月影,像不小心蹭到的油漆。操作台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推杆,显示屏发出滞重的黑色。右手边有一扇看上去很厚实的铁门,门板上刻画着精密的机械纹路,转动侧连接着吸油烟机般的液压金属管,似乎在暗示门后是块很了不起的地方。

“这里是?”我指着门。

“这里不太方便进,抱歉。”

“没关系,”我说着走向操作台,坐在工位上,望着玻璃上如毛皮般遮盖下来的茫茫灰尘,感觉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感觉如何?重回童年。”他坐在我旁边,一字一句地问道。

“一言难尽,”我说,语言像是烟雾一般进入空中旋即消散,“像死了一次。”

“明白。”

“一度怀疑所谓的童年是否只是我脑中虚构的产物。”

帕克用手指(也许是爪子)缓缓地敲击自己的额头,像在用回声探测大脑的空间,然后说:“也许你会想看看这个。”

说着,他走向操作台,在那些按钮上眼花缭乱地操作起来,俨然按照某种顺序一个个拍醒沉睡的乳猫。显示屏上赫然亮起了从未见过的操作界面,随着帕克的操作快速运行。忽然,他停了下来,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说道:“真实的童年当真美好吗?”

“不晓得,”我说,“可有能够把握住真实的方法?”

“有是有,”他说,“但也许还是不要用的好。”

“没有关系,”我说,“总不会比现在这片废墟更让人无法接受。”

他沉思了一会,便又在操作台上依次按下了几个按钮。不一会,眼前的环形玻璃上,浮现出了晃动的黑色画面,舱体四周发出各色声音:汽车开动的声音、人们的脚步声、风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男人。

“这是给你带来的玩具。”

是父亲。

画面随即由黑暗转向光明,一张粉白的脸庞好奇地看向我们。虽然有些陌生,但我依然辨认出那是从前的我。

“这是?”我说。

“飞船开是不能开了,”帕克说,“但好歹留下了些东西。”

“这可是很特别的玩具哦。”画面里继续传出父亲的声音。

儿时的我兴奋地拿出镜头所处之物,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久,然后拿回自己的储藏柜,和别的玩具们放在一起,郑重其事地说:“接下来,你们都是好朋友了哦。”

看到这里,我心头一震,仿佛有什么正在苏醒。

接下去画面开始变得凌乱,有如迅速剪辑的蒙太奇。一会是在公园里面被我拿着在空中飞来移去,最后缓缓落地,仿佛宇航员初次登陆新的星球。一会是在家里客厅被我摆弄着手脚跟奇形怪状的怪兽玩具战斗,一会又是父母因为我成绩不好扬言要扔掉所有的玩具,我立时放声大哭,一会是我高高兴兴地整理玩具,将它们带去新搬的家里。

“park,公园,”父亲在耐心地教着。

“park。”儿时的我重复道,一边聚精会神地摆弄镜头两边的四肢。

跷跷板边上所有的孩子都在羡慕我的玩具,有人要来抢,有人想要买,有人则和和气气地蹲坐下来和我一起玩。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大人们的脚踝,五颜六色的儿童设施,一个不愿重新想起的男人在母亲的身边笑盈盈地说着什么。宇航猫时而掉在地上,时而被塞进书包,时而在餐桌上被摆成了匪夷所思的姿势放置一整天。父母在客厅里大吵一架,那个男人介入到了两人之中。我在房间里把被子蒙住头死命大哭,玩具们站在橱柜里不知所措、面面相觑。宇航猫所登陆的星球越来越具体:长有六个角的蘑菇,可以当鞭子挥舞的彩虹,两颗星球相撞,一时间金光闪闪。父亲和那个身影扭打在了一起,有人倒地,有人痛哭,有人愤怒地将门摔上。我成天抱着玩具,一个人跑去池边、树下,眼神清清楚楚地倒映出宇航猫和怪兽们的模样。有一些夜晚,母亲的房间里传出呻吟声。有一些夜晚,野狗在大声地叫嚷。痛哭声再度响起,父亲挥起大手将柜子上的玩具统统砸落,然后一切又陷入了黑暗……

帕克停止了播放。沉默像下了一整晚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高高埋过我们的头顶。我的胸口一起一伏,心跳轰隆作响,嗓子眼干燥异常。

我试图做一个深呼吸,却发现那过程犹如行驶在崎岖小路上一般颤抖不已。鼻息重重地呼出声,除此以外万籁俱寂。

“抱歉,我以为你已经不在意了。”帕克说。

“确实不在意了。”我垂下头。

“也许我们所寻找的东西,归根结底都是过去。甜蜜也好痛苦也好,都是再也回不去、改变不了的东西。你是,我也是。”

“……”

“一个玩具老人的人生经验。”

我没有说话,说不出话,整颗心都在深深摇颤。

帕克靠在操作台上,像远望龙卷风一般地望着我。在某个瞬间,他忽然转向操作台,按下几个键,最后将拉杆似的什么东西向上轻推,舱体开始响起温柔似水的钢琴声。

《My one and only love》。

“无论如何,先享受音乐吧。”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Art Tatum的琴声婉转悠扬,似将万物先深情轻抚一番,次中音萨克斯随之响起,将静谧的气氛进一步软化。两大乐师一吹一弹,将长夜柔情娓娓道出,痛苦的边界不知不觉变得模糊。我们再一次置身于音乐的深海底部,静静聆听这黑夜里唯一动听的乐音。一些车流声从两旁划过——那是帕克几个小时前的回忆,他在播放那段回忆。

我们就这样长久地不说话,像在一齐等待羽毛从很高的地方飘摇落地,直到乐曲渐渐进入尾声,在漫长的沉默里悄然蒸发。心中的块垒不知在什么时候已被融化,坚硬的成人之心重新组合,周围的景致慢慢恢复了真实。

我闭上眼睛,让精神和身体回归统一。

“你知道吗?”我说,“这个弹钢琴的人,是一个瞎子。”

“嗯。”

“不觉得很了不起?”

“了不起。”

我深深叹了口气,视线在铁灰色的操作台上停留了数秒,像在期待它忽然说些什么。

帕克重新坐回我身边的座位,面朝驾驶玻璃,均匀而平稳地从鼻子发出呼吸声。灯光普照着狭小的舱体,像在以此使各部分勉强吸拢。

“为了成为大人,我们是不是终究需要抛弃童年?”我用干涩的声音说。

“不清楚,”他说,“就算如此,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过去。”

“……”

“想抛弃童年?”他的头微微转向我。

“不想。”

“童年也不尽是好事。”

“我明白,”我说,“可是总比成为大人好。”

“也许。”

再度沉默。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我说着站起身来,走出舱门,看枯叶飞舞,树影摇动,一只什么动物在草丛中飞快地爬过,“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好。”他走到我旁边,不疾不徐地说,“也谢谢你。”

“往下可有什么安排?”

他想了几秒:“不想说。”

“以后也许还会来找你,”我看向他,“当然也欢迎你来找我。同你在一起很开心。”

“谢谢,我也一样。”

 

在飞船灯光的照耀下,我的影子在身前拖得格外长,我随着这黑影的晃动,踩着碎叶踱步离开。帕克也许在身后目送我,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此番相遇,为我带来不少收获——有好有坏,但都是收获。珍贵无比的收获。就像是在悬崖上确认了天地的一无所有。风吹过树丛,不时发出扑扑簌簌的声音。拐过一个弯,眼前便只剩明月为我照路。

没走多远,身后传来一声金属摩擦的声音,随即是“砰”的一声巨响。我循声转头,正是飞船的方向。我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便奔回飞船,舱门依旧大开,橘灯依然明亮,只是门口已无他的身影。

我钻进飞船,右手边那扇形状精密的金属门已被打开,走进一瞧,眼前景象震人心魄:门内竟连接着一大片地下空间,足有十几米高,空旷无比,俨然巨型的地底体育场。远处什么东西堆积如山。我凝神细看,竟都是如帕克般大小的玩具——奥特曼的、怪兽的、高达的、战斗机的、汽车的、邮船的……数以万计的玩具残骸被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断头的断头,少了翅膀的少了翅膀,一片面目全非,叠成万丈山峦,几乎还能听见他们的冤魂在发出来自地狱的惨叫。那不仅是我所拥有的玩具,想必是更多人曾心爱的玩具,如今无一例外都成了不堪目睹的尸体。在它们旁边,火光猛烈的熔炉正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对面的墙上火影摇动,形状和幅度之大几欲将墙本身给顷刻摇塌。

玩具的坟场,童年的坟场。我不禁意识到,所有人埋葬童年的场所。

一辆自动运行的拖车正沿着轨道向熔炉稳稳驶去,车身的拖板中央,躺着帕克那橙艳艳的身影。

我不禁大叫:“帕克!”回声在铁青色的墙壁间反复激荡。

他朝着我挥了挥手,说不清是在打招呼还是道别。

拖车噌噌作响,像数百张机床同时启动。钢铁摩擦的声音规律而准确,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冷酷而不可阻挡。

我再一次声嘶力竭地喊了一次,这一回他没有理睬我,只有那拖车向着熔炉慢慢接近的黑影,一点一点地向我远离。

我扑通一声坐倒在地,良久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月,我的生活大致恢复了正常。连续几天不再有虚无之感,工作重新找起,社交恢复运行,也同几个女子建立了不坏的关系。海滨公园也好,飞船也罢,再也没有回去过。

最初几天深深为那天的遭遇心怀余悸,死亡的阴影和地下坟场的画面每时每刻笼罩在日常的每一寸表面。进而开始追问帕克如此行动的原因。何苦要做这样的决定?何苦要将自己投入那熊熊的火焰中?试想过无数种原因,甚至想过帕克作为一种象征寓意,在我生命的彼时彼刻,出现又死去,将我自身与他紧密相连的部分彻底燃尽,将彼此“迷恋过去”这一概念激发成实体,再彻底杀死,抛入大气层外渺无边际的虚空之中。

的确这样想过,但也终归只是假设。且是千万种假设的其中之一。

无论如何,我在发生改变。

一个阴雨连绵的周六晚上,我和最近在网上认识的一个女子在酒吧里喝了些威士忌,然后一同回了家。打开门,她便瞧见玄关柜上那只帕克曾落在我车里的玻璃宇航头罩。

她看了将近有十几秒,恐怕脑中闪过无数此物可能的功能:鱼缸、花瓶、水晶球壳、交流电装置……不一而足,没有结论。

我把门关上,她转向我,笑意盈盈地问道:“那是什么呀?”

“一个朋友的遗物。”我轻描淡写地回答。然后在她追问之前,吻上她的嘴唇,将她径直抱入卧室,一刻都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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