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
朱肖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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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肖影,小说家,编剧。@朱肖影
朱肖影,小说家,编剧。@朱肖影
黑海
文/朱肖影

警察到的时候,玉莲才知道这里死了人。三中的学生从超市楼顶跳楼身亡,最后的表演是下坠时撞坏了台客隆新装的招牌。得罪了谁,死都不顺利。玉莲将过季的衣服抱进仓库,那面金属板让她不情愿地看清楚了自己,扎着马尾,脸色苍白干瘪。一只被阉割过的蜥蜴。她迅速找到一种动物来形容自己,她暗自讪笑起来。

超市的服装区在地下层,自从岛上建了新的商城,再也没有年轻人来这里买衣服,没有生意的日子,玉莲就和几个营业员一起站在走廊中央。其他女人都已步入中老年,结婚,离婚,再次结婚,她们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她们的男人,她们的孩子,她们的情夫,作为伟大的殉教者,她们自己早已不复存在。玉莲一整天的时间就被这些持续的嗡鸣吞没了,她憎恨她们,听到有人跳楼的消息,她多想那个人是她们中的一个,随便哪一个都行,但不能是她们全部,因为她离不开这个小集体,如果离开了她们,她就只能回到走廊的最角落,回到那堆鲜艳粗俗的衣服中,而那里时不时会出现一两个老头,对着架子上桃红色的胸罩,把手伸进裤裆。

其实她不该像现在这样的,过去有个喜欢她很多年的矮个子男人,他的父母在南码头经营一家度假酒店,她在网上查过,在那家酒店住一晚相当于她半个月的工资,就在她快答应他的时候,这个喜欢她很多年的男人突然跟她的表姐好了。她搞不明白自幼就好看的表姐,怎么就愿意和他在一起。

玉莲,我没想过伤害你,我们一起念的高中,一起上的技校,别人我不知道,但你跟我一样,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个地方。我记得,小时候大舅带我们坐船去南浦,去过一次外省,回来的时候,我死活不肯上船,想多待几天,而你就一言不发地站在大舅旁,等到我们回来,我常看到你一个人夜里跑去码头旁的海边。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觉得你太可怜了,一个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敢告诉大人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表姐结婚之后就搬走了,两个有着贫富差异的家庭,因一笔借钱闹得老死不相往来。表姐结婚那天,玉莲就坐在离他们最近的台下,没有任何人多看她一眼。

今天本来轮到玉莲值夜班的,超市经理赶过来,喜笑颜开地告诉她,这儿子死得好,今晚就不营业了,大家都休息,我刚好有一场牌,把昨天输的赶个本,你也快走吧,据说还不是自杀,入口马上都要封了,指不准凶手还留在这里呢,再弄死一个就真发财了。

喜讯来得太突兀,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她脑子里的东西都混乱无序地搅在了一起,她从帆布罩起的简陋试衣间里取出黑色提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又在里面坐了一会,等到她再次拉开米黄色的布,地下层的大灯突然熄了,现在就回家,太早了。


半年前,玉莲有一次提前回家撞见即将年满六十的父亲正跟一个女出租司机搞得火热,女出租司机惊愕地跳起来,遮住肥胖的肚子,羞愧地开着门口那辆出租车跑掉,而她的父亲装作若无其事,裸着上身走进厕所,对门口的她视而不见。没关系,这算不上什么。玉莲回到自己最角落的房间,她发现从她的窗口望过去,刚好能看到新建的屠宰场,每当凌晨时分,一群猪会从海对岸抵达这里,而到了天光破晓,恩赐在我们生活之上的神光,将投照在杀猪的屠刀上。不到一周,只要夜晚有风吹来,她就会整晚闻到屠宰场传来的恶臭。没关系,这也算不上什么。我们本来就降生在一个夜里被阻拦白天被宰杀的世界里,一个猪圈里。

但她极其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那晚她透过窗户向屠宰场里张望,透过几块破木板的缝隙,她亲眼看到一男一女正在那个充满邪恶的地方醉醺醺地跳舞,他们在里面挂满了黄色串灯,当着那群明天要死的肥猪,就在她眼皮底下,大汗淋漓地抱在一起。魔鬼的舞蹈让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她从此拉上窗帘,即使在没有风,阳光充沛的日子,她再也没有拉开过。


淡季整个海岸都是雾,没有人知道这些雾是从哪里来的。玉莲看看时间,过两个小时再回去吧。她穿的浅口鞋很快就进了沙子,沙子很细,并不算特别磕脚,也不妨碍她继续往前走。她有充分的耐心等待,等待,再等待,反正她最后想获得的并不是胜利。

接着,她看到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他剃着平头,脸上像挂着某种笑意。他拾起石头,扔向黑暗,似乎一切都很自然,一个男孩在这样一片野地消磨时间。渐渐的,她在雾中看清了男孩的脸,她看错了笑意,那事实上是男孩脸上的一块血迹。

你没事吧。

男孩转过头,看到了她。

没事,和朋友打了一架。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打赢了,输的人才去医院。

男孩朝她走过来,他的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让她想起喜欢了她很多年,却跟她表姐好了的矮个子男人。

阿姨,你是小龙宫里的人吗?

什么?

小龙宫夜总会呀,许志杰说过,一到晚上小龙宫的女人就会在海边找生意。

许志杰是谁?

我最好的朋友,但他刚刚摔死了,我推他下去的。

男孩噗嗤笑了出来。玉莲感到惊讶,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孩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为什么要推他下去?

因为他笑话我。

为什么笑话你?

我们班主任又让我蹲在课桌底下一整个下午。班主任总是让我坐在最显眼的座位,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上个星期我因为没带书,被罚蹲在课桌底下。这个星期我因为打了个哈欠,被罚蹲在课桌底下。可今天,我保证我什么都没干,我一动都没动,可还是被罚蹲在课桌底下。

那你为什么不把班主任推下去呢?

这可不能怪他,是因为我妈每个月都悄悄塞五百块给班主任,好让他时时刻刻折磨我,只有折磨我了,他的钱才拿得心安理得。可我的朋友不一样,他应该帮我的,哪怕不去反抗,他至少应该问问我蹲得累不累,可是他竟然在吃饭的时候笑话我,你知道吗?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玉莲在男孩脸上感觉到了活力,他圆溜溜的眼睛里闪出罪犯的光亮,由于兴奋,他的耳朵变红了。 不知为什么,玉莲甚至有些被打动了,或许,她也应该推个人下去,可这里她没有最好的朋友。

我可以给你钱,你别担心,我初中就和女人做过爱,那个女人年纪跟我妈一样大。

你还是快躲起来吧,警察把超市都封了,抓到你,可有你好受的。

我早就被抓进去了。

女人绕过男孩,往前走。她前面有一条沥青机动车道。她穿过机动车道,经过几个废弃的黄色烧烤亭,往海滩走。这条路她走过很多回,很快她就能看到涨潮时冒着白色泡沫海水。突然她的面前出现一块巨大的礁石。这里她来过很多次,从没有见到过它。她的鞋里早已浸满了细沙,里面还混了些砂石,每走一步都钻心得疼。现在她哪里都去不了了。她脱掉鞋子,把沙子往外倒,白皙的脚背是她全身最漂亮的地方。她注意到男孩一直跟在她后面,她停下来后,他继续朝她靠近,他的校服脏兮兮的,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手上拿着几块石头,边走边朝前扔。

她穿好鞋子的瞬间,男孩猛扑到她的后背,两人摔倒在礁石旁的沙坑里,她的身体感受到他的压力。男孩的力气并不算特别大,她想挣脱开只是时间问题,只是她的四肢都卡在沙缝中,不好发力,她需要一点时间,需要将膝盖挪动一点位置。

你找错人了。

随便什么人都行。

你不能做这件事情。

我人都杀了,还有什么不能做。

他们马上就会找到你的。

趁他们还没发现我,我明天上午就坐船离开,我会坐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上,这样,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找到我,也没有谁能花五百块来监视我。

她的膝盖磨破了,男孩试图让两人更靠近些,她预估错了,男孩的力气大得很。她意识到,或许,或许,这个男孩拥有了某种神奇的力量。她能看到男孩站在客船架起胳肢窝,凭着栏杆,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客船周围到处都是雾,除了雾就是雾,风扑吹着他的头发,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此刻的他是不可战胜的,未来的道路以风的速度在头脑麻木中穿越,他会骄傲地高昂起头颅,望着薄雾中消失的屠宰场,心中高唱凯歌,最后抵达那片大陆,而那里有什么东西将会发生改变。她的脸埋进沙面,她的头发肮脏不堪,她注意到她正前方一片破败的地方长出了几根蒿草。没关系,这算不上什么。没有什么是不可忍受的,对吧。她听到了海浪声,一阵接着一阵。


玉莲和男孩整理好衣服,绕过那块礁石,并排往前走,或许是两人都太疲惫了,很短的路程两人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海边,两人并排坐在沙滩上。

你不会告诉警察的对吧?

黑暗中男孩问她。

你去那边吃什么?喝什么?

我不告诉你过吗?我还有点钱,因为你不要,钱比我刚刚预计的更多。

钱用完了呢?

我可以去找我一个朋友,他去年就退学了,在泗礁岛上开排档,马上到夏天就是旺季,他告诉我,一到旺季,游客都来了,就算他家那个小铺子每个月也可以赚好几万。

这就是你的打算?

也不完全是,我爸爸在渔港做生意,我多少会一点,我听说对面渔港里面总缺年轻人,有路子的中年人也都走了,我正好可以去帮忙。再不行,我就去基湖加油站,那里常年都要人。

这就是你的打算吗,杀掉一个人,从一个岛上逃到另一个岛上?

不然能怎么办,我就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我哪里都去不了。

一阵令人麻痹、冰冷刺骨的风吹过来,她闻到了一股恶臭,她的目光如同一道裂隙,将前方的雾吹散了,可见的天空下什么都没有,她失落地意识到,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误的,而此刻的海面因为黑暗在涌动中显得更加寂寞。

你不会告诉警察的对吧?

男孩又重复了一遍。

嗯,我什么都不会说。

你可要帮我。

你放心吧。

你知道的,我最好的朋友都没有帮我。

真的,我向你保证。

玉莲站起身,离开了男孩,她走到机动车道就报了警,她没有看到刚刚那块巨大的礁石。只有抓到罪犯,超市才会开张,地下层的大灯才会亮起,她才可以上夜班,她才不用那么快回家,她哪都不用去,一切都能跟过去一个样,她笑了起来,像在笑话谁。


玉莲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当她上车后,她认出了女出租车司机,她也能确定女出租车司机同样认出了她。车内两人都沉默不语,难堪地注视着前方的远光灯。

出租车绕山路快速行驶,连续的过弯让她感到极度的恶心,她突然意识到矮个子男人、表姐、父亲、男孩,包括面前的女出租司机和她自己,所有人的行为她都看不懂,强制正常的体系里其实没有人是正常的。她拍了拍车门。车停在山路的护栏旁。女出租车司机放她下车后,就开走了。至少有一点她看懂了,她永远不能从这滩烂泥里滚蛋。她独自扶着护栏往前,当她走到下个弯路,她清楚地在山上看到那片死海。

最重要的东西都消失了,她确信。

走着走着,她也蒸发了,就像雾。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