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幸福是真的,祝你们幸福也是真的
陈烬
陈烬
请你不要吃我,我给你唱一首好听的歌。
请你不要吃我,我给你唱一首好听的歌。
祝你幸福是真的,祝你们幸福也是真的
文/陈烬 《笃信》

“是陈小姐吗,请进吧。”按过门铃之后,我正端详着门口藤架上郁郁葱葱的绿植,不防房门被从内打开。杨筱秀气的脸映入我的眼帘,与职场上叱咤风云的女高管很不相称。

——我正在计划出版一本以暗恋为主题的小说,打算在结尾处收集五光十色关于暗恋的小故事,增加与读者的互动。就随手在个人主页上发了公告。紧接着各色的电邮像雪片般纷至沓来,内容也五花八门:有遍体鳞伤的心碎绝望,也有苦尽甘来的浓情蜜意。

而其中最令我意外的一封来自杨筱,她开门见山,说自己持续不断地暗恋了男主角十五年。

尽管感情这件事不以数量取胜,三天的干柴烈火也并非抵不过十年耳鬓厮磨的脉脉温情。十五年的时间,丢出来依旧很有份量。

于是我按杨筱的联系方式,尝试约见这位苦情的女主角,电话那端的她说自己手头上还有一个项目正在进行,尝试给我发长段长段的语音,冷静自持的女声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勉强拼凑出完整的情节,却觉得缺了些关键的碎片。

思前想后,我最终还是决定亲自见她一面。

我只身前往杨筱的家,目光流连过屋内的陈设:复式的公寓空间宽广,被她布置得恰到好处。无论是一尘不染的茶几,餐桌灯上别致的垂饰,还是墙壁上一副新奇的抽象派画作,都体现出她生活质量的讲究。

“喝茶吗?新上的金骏眉。” 我点了点头,她便熟练地从茶罐里挑出叶片,将沸水倒进茶壶里。

“上个星期,我参加了他的婚礼。” 随着袅袅的雾气蒸腾起来,杨筱也抛出轻飘飘的一句话。

那个他指代的是谁,我和杨筱都心照不宣。

杨筱的故事平淡无奇,用我惯常的编辑视角来审视,甚至毫无叙述的价值。没有热烈和疯狂,也没有像样的矛盾和冲突。左不过是每个少男少女在青春里都会有的,清浅的心思。

她和男孩从小在一起长大,在草长莺飞的岁月里彼此相识,两人的母亲甚至是闺中密友。

“我一直以为我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杨筱伸手将自己的发丝绕到耳后,自嘲道,“我甚至还希望有包办婚姻的存在,这样我闭着眼睛就知道我嫁的是他。”

而男孩也始终待她很好,这些好我在她的语音里就听过。高中时两人一起在外地上学,她总是被男孩特别照顾的对象。那时的她还不会拒绝别人,老师在放假前夕布置收拾考场的任务,她一个人心软地让同学们先走,自己留下来独自收拾。

直到暮色四合,她才收拾妥当。心里也早不抱男孩留下来等她的期待,却发现他在学校门口焦急地翘首以盼,司机朝他俩不耐烦地喊只能上一个人,他在劝说她先走无效后蹭蹭地上了班车,将自己的行李取了下来,执拗地陪她再找办法。

“那时候的他就像一个骑士。”杨筱这么对我形容道。我好奇地问她起初是为什么喜欢他的,她试着回忆了一下,却说不出确切的原因。可喜欢的种子一旦萌芽,就经不起日积月累的浇灌。

同学知晓他们的关系,偶尔也会八卦地恶作剧。她的姓与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的读音相同,大家起哄时先喊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趁他困惑地转过头来的时候再喊她的全名。如今的杨筱提起这些别致的细节,仍情不自禁地挑了挑唇角。

是她最先捅破窗户纸,选择在高二那年向他表白,手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交到他那里。

“我有预感他会拒绝我。”杨筱说,“可我依旧那么自信,我们还有三年,五年乃至十年的时间,一个人的决定不可能不会变。”

让她彻底死心是在大学,两人碍于表白时的尴尬依旧疏于问候。可他却在某天打破坚冰主动问候。这次的联系却太有戏剧性:前一天还在因他们关系恢复如常而开心不已,第二天就在闲聊时收到他早已有了女友的消息。

爱而不得,杨筱依旧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放弃,一个是坚持。而坚持本身就是个无解的命题。

她愿意等下去,即便过程再痛苦都无所谓,只要结局是好的就行。杨筱反复地做梦,梦见自己躺在产床上,女儿刚刚降生,她着急地要寻找孩子的父亲,却发现他温柔的眼神正望向自己,自己的手也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她也曾戴着挑剔的眼镜看他,试图从他身上找瑕疵,哪怕糟糕一点,却偏偏挑不出半点差错。记忆深处的少年始终那样干净澄澈,长身而立。

杨筱与我大致形容了一下自己十五年的心境,刚开始残存的侥幸,觉得他们可以是《一天》里的艾玛与德斯特,不自觉用朋友的身份爱了对方很多年,兜兜转转后发现彼此才是对方的唯一。又或是众人都更熟识的角色,李大仁与程又青,希望他蓦然回首,发现灯火阑珊处自己的身影。

可他并没有给她机会,也如约和大学的女友相偕。她知道他是个长情的人,认定的人便不会放手。

这次婚礼的邀请函被准时送到她手里之后,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出席,没有抢尽风头,也没有哭天喊地。杨筱看着新娘满脸幸福地走在长长的红毯上,自己的心里就像被叠了数层玻璃,除了沉重得喘不过气,新娘每走一步就踩碎一层,散落的碎片将自己的心狠狠划开,血肉模糊。

最讽刺的是,新娘抛出的捧花还不偏不倚,正巧掉进她的手里。

“他对我说,希望我也能赶快找到一个能够照顾我的人。”这句美好的希冀却成了捆绑杨筱小半生的诅咒,直至现在,她依旧孑然一人。

如果感情有先来后到的话,那么她无论正数还是倒排,都该是男孩的第一位。

可是爱情本身就毫无道理,也没有丝毫出牌的逻辑。

杨筱的故事并不特别,令我感到特别的是她对待这份感情的态度。她和我见过挣扎在暗恋的漩涡里无法自拔的女孩子不同,她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却依旧作出了一个在外人看来荒谬可笑的决定。

 “十年前的我一直很害怕未来,也拼了命地想摆脱他的影子,可是我走到现在,才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妥。”

杨筱容貌好看,事业有成,在外人眼里,她完美人生里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拥有一段稳定的爱情。

杨筱对于爱情的解读很奇妙。爱一直有很多种形式。两情相悦终成眷属是一种形式,像她这样默默付出的又是另一种形式,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遗憾,也不觉得自己需要顺承主流社会的价值观,为自己刻意寻找合适的伴侣,来营造家庭生活幸福和美的假象。

可杨筱十五年的爱太厚重。眼前的她不哭不闹,隐忍得让人心疼。

杨筱却告诉我:“我不希望别人同情,也不希望别人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出这一番话,“我更不需要别人的拯救,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有能力为我的选择负责到底。”

她接着形容起了她身边的朋友,语气里满有些奚落的意味。说她的朋友不停地劝她不要作茧自缚,要赶紧将浅薄的眼光挪到天涯四处可寻的芳草上去。

我本也想这么劝她,可她摇了摇头。

 “我见过很宽广的世界,也遇见过比他优秀很多的人。”杨筱说她没有刻意拒绝任何可能性。由于工作的缘故,她需要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其中也不乏温柔体贴,帅气多金的追求者。可她到现在依旧没有谈过一场恋爱。

在婚礼的现场上,他领着新娘来桌前敬酒,她突然生出一瞬间的恍惚。

想起年少时不知道幻想过多少遍的场景,自己穿着洁白的婚纱,甜蜜地挽着他的手臂并肩而立。

往事如潮水般浩浩汤汤席卷而来,让杨筱摇摇晃晃,站不住脚。最后的她依旧将唇角弯了一个适当的弧度,轻轻地说了声恭喜。

“他们经常说,祝你幸福是真的,但是祝你们幸福是假的。” 杨筱颔首抿了一口清茶,继续往下说,“可我没有这么小气,他们本就是一体的。她如果不幸福,我爱的人也不会幸福了。”

我问杨筱,她的一生是不是就打算这样过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茶几上的玻璃相框,照片里的少男少女笑得一脸灿烂,浑然不知后事纠葛。

“既然是未来的事,就交给时间吧。”当我放弃从她口中得到答案的时候,杨筱才轻轻启齿道,“我也一样好奇自己会不会改变。”

日光里她的剪影干净利落,细水长流的十五年将她带到这里,此后去往何方还是未解之谜。但至少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就是无论如何,她都足以坦然面对。

文/陈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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