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匠·盗者·第一章
闫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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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都在讲故事的人
一辈子都在讲故事的人
锁匠·盗者·第一章
文/闫为 章节目录

2016年的新年钟声刚刚敲响,主编就调走了。跟着许部长到市里的产业结构调整项目里,负责宣传工作。社里派来了一位新主编,新官上任三把火,对人员结构进行了大调整,陆林被死死地摁在了文学编辑的位置上,去掉了所有出外勤的工作。陆林知道,是自己的那篇长篇报道被拿下来了,市里不能让一个涉案的人当典型。再加上陆林实在跟新主编没什么共同语言,被边缘化是很正常的事。这样更好,过了忙碌的2015年,终于有时间处理一下自己的私人事务了。

首先,陆林跟顾多多的感情迅速升温。在吃了几次海鲜自助,看了几次电影之后,某个深夜,两个人依偎在陆林家的大双人床上。第二天早晨,顾多多一改往日小萝莉的形象,语气凝重地对陆林说,

“我是警察,你要严肃地对待咱们两人的关系。”

“得嘞。”

陆林听到这话就知道,自己又要开始一段被套牢的生活了,而且可能套牢很久很久。

可是,谈恋爱还是无法填补空闲出来的时间。于是陆林又捡起了写网文的工作。他把达摩案等一串案子重新梳理一下,整理成一个故事,放在了网上。没想到,引起了强烈的反响。网友们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最后基本形成了两种声音。一种声音是在为穆成惋惜,身负家破人亡之仇,事业成功,精明睿智,是王子复仇型的人物,最后却落得了牢狱之灾,太可惜了。另一种声音集中在了周兵身上,大家在探讨周兵的内心终极诉求之余,还对他的行为产生了疑问,觉得他虽然事出有因,但毕竟是损害了不相干人的利益,同时又对他最后把达摩拱手相让表示不解。

陆林始终抱着一个交流学习的态度,很积极地跟网友们讨论。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做“一块口香糖”的网友说出了第三种声音,他留言说,

“在没有得知周兵的确切目的之前,所有的讨论都是毫无意义的。”

陆林回道,

“恕我能力浅薄,想象力不够,实在想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如果谁知道望不吝赐教。但是我想,此事太过怪异,任何揣测都是妄自菲薄。”

“最难猜的是人心。”

“人心是啥?我是真不明白。要不这样,您给解解。”

陆林有点生气了,总有些网友,写作能力不怎么样,还要以评论家自居,把什么都批得体无完肤。

没想到,几天以后,“一块口香糖”还真续写了一段,发了上来。陆林看过之后,当场惊呆。

这篇文章是用了一个陆林完全没有想到过的角度展开的。

安海杰。

故事内容大致如下。

 

安海杰跟杨晓芸好上以后没多久,杨晓芸怀孕了。安海杰便开始考虑结婚生子的事情。当有了孩子以后,男人才会真正的长大,这话一点没错。安海杰戒掉了赌博的陋习,日常生活也规律了很多。做好准备迎接孩子的降生。

这一天安海杰把家里的存折找出来,准备去银行换一下存折。经过台球厅的时候,被站在门口的大金牙招呼过去。大金牙在台球厅开了一个小型的地下赌场,招呼安海杰进去玩一会儿。安海杰刚开始推脱,耐不住大金牙死缠烂打地劝,

“里面人凑不够,开不了局。你去搭个牌架子。等人凑够了你再走。我这地方你还不知道么,就是耍个小钱,没大输赢。”

沾染上赌博的人跟吸烟的人一样,容易戒掉也容易再犯。再加上最近天天在家伺候杨晓芸,也确实有些无聊,安海杰被半推半就地跟随大金牙进了赌场。刚开始玩的时候,手气很顺,一直赢。接下来,又输了几把大的。安海杰开始上头,眼看着赢来的钱输了回去心有不甘,便接着越玩越大。可是运气似乎再也没有眷顾过他,不但赢的钱输光了,就连自己带的钱也输了很多。安海杰输红了眼,便拿出存折,把所有的钱都赌上了,连续赌了三天三夜。直到最后一天晚上,最后一把牌,安海杰输到分文皆无。

安海杰很愤怒,掀翻了桌子。也很悔恨,回家没法跟杨晓芸交代。他输光了两个人的所有积蓄,将近十万块钱。正在这时,大金牙跟他说,有桩生意给他做。去辽城偷一件东西,酬劳是十万块钱。大金牙保证,这趟活很容易,简直就像伸手捡钱,到手后神鬼不知,回家后也能跟媳妇交代了。安海杰此时已经输红了眼,见到能翻本的机会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也没多想,就答应下来。收了大金牙给的定金,连夜坐上了赶往辽城的车。

第二天,安海杰到辽城展览馆去踩点。转悠了一圈,发现真如大金牙所说,这里安保简陋,有机可乘。正当高兴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个年轻人在跟踪他。安海杰不动声色,回到了宾馆,发现那个年轻人也跟着他回到了宾馆。此时的安海杰也冷静了下来,有些后悔接大金牙的活儿,心想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让自己赶上了。随即又想到,这个尾随他的年轻人是谁呢?

但是答应大金牙的事还是要做,毕竟定金也收了。最关键的是,他如果不带着钱回家,真不知道怎么面对杨晓芸。

晚上,安海杰准备妥当,出了门。那个年轻人在后面跟着。这个尾巴不解决,就没法干活。

年轻人跟着跟着,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发现安海杰没了踪影,正在纳闷时,安海杰从他背后出来,勒住年轻人的脖子。年轻人的反应也很迅速,双手一挡,闪开了。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年轻人毕竟年轻,几个回合之后,就被打倒在地,安海杰压在他身上,死死地把他的头摁在地上,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年轻人低声嘶吼着,

“安海杰,我要弄死你。”

“我都不认识你。”

“晓芸姐难产住院了,你却去赌钱,还跑到这偷东西。”

“你怎么认识晓芸……你是……周兵?”

安海杰不止一次听杨晓芸说起过周兵这个弟弟,姐弟俩关系很好,是个大学生。本来杨晓芸想安排他们见面,可是一直没见着。

安海杰松开了周兵,周兵起身又想跟安海杰打,安海杰伸手阻止,

“别打了。你打不过我。”

周兵听言也觉得自己打不过安海杰,顿时泄了气,蹲在地上。安海杰见他冷静了下来,问他,

“你怎么来了?”

“我从景城跟你到的这儿。”

“怎么回事?”

周兵把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下,最后说,

“晓芸姐在医院,你跟我回去。”

“不行,兄弟,我不能走。”

“你非要去偷?晓芸姐怎么找了你这么个人。”

“不是……你听我说。我耍钱是我不对,我对不起晓芸。但是这两天我琢磨明白了,这里面有事。”

“还能有啥事?”

“你去过赌场,也听到我跟大金牙说话了。这里面真有事,不是那么简单的。那个大金牙,我太知道他了,手里不干净,出老千。现在我想明白了,他是故意做的局,要让我输。然后再引诱着我让我来偷东西。”

“他为什么非得找你?”

“是啊,他为什么非得找我。本来应该找道上的人,可是道上的人太容易被警察发现了。他早知道我会开保险柜,身上又没有案底,找我做肯定最安全。我估计,这也是雇他的人的意思。所以我说,这里面肯定有事。费了这么大的劲,就为了找一个没有案底又能开保险柜的人,这肯定不是简单的偷东西。再加上白天我去展览馆转了一圈,发现那里的安保措施漏洞太多,很容易进去。你想想,一个展会能这么随意吗?这钱也太好赚了。”

“圈套?”

“圈套不至于。我对他们没什么价值。但这肯定是个坑,就算我把东西偷到手,这事也绝没那么容易就过去。”

“明知道是坑你还跳?”

安海杰叹了口气,

“我这个人一辈子太失败了,唯一办对的事就是遇上了晓芸。我怎么着也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面对她吧。她得多伤心。”

“那你也不能去偷啊。你自己都说了,这是个坑。”

安海杰严肃地看着周兵,

“我是这么想的,那个达摩肯定很值钱。与其赚那十万块钱,不如直接偷走达摩。”

“大金牙不是说不好出手吗,再说你把达摩私吞了,他肯定会找你。”

“要是放我这儿,他们肯定会找我。要是放别人那……”

“放谁那啊……我?”

安海杰点点头,

“到时候我就说有人在我之前先下手了,我压根就没见着什么达摩。这是黑吃黑,他们能把我咋的,最多我就跑呗,但是晓芸和孩子下半辈子就有保障了,东西放你那儿我也放心。”

“这也太悬了。”

周兵有些犹豫。

“兄弟,我见着你才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烂命一条,但是她们娘俩应该有更好的生活。算你帮帮我,兄弟,时间不多了……东西到手后,你拿着达摩该念书念书,该干啥干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任谁打死也想不到东西在你手上。”

安海杰不停地劝说,最终说动了周兵。他点了点头,

“行。我跟你去。”

周兵觉得,就算现在把安海杰揪回景城,难保以后他不会做出什么更不靠谱的事来。另外,能让杨晓芸过得好,这个理由确实打动他了。

 

两个人潜入了展览馆。一路来到存放达摩的西展厅。安海杰蹲在保险柜面前观察着。周兵没开过保险柜,看着新鲜,自己琢磨着这个东西肯定很复杂。

只见安海杰掏出一块口香糖,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嚼着,同时折叠着口香糖纸,

“听说你也会开锁?”

“嗯。保险柜不会开。”

“也没什么难的。越复杂的东西其实越容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你……就糖纸?”

安海杰点点头,

“你看一遍,再找机会自己练练,也能学会。要是自己悟,就太难了。我也是跟晓芸他爸学的。”

周兵很惊讶,

“杨叔?”

“是啊。以前在厂子里,我是他徒弟。”

“原来你跟晓芸姐早就认识。”

“认识。只是没那么熟。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我就去景城混。几年之后,遇见了晓芸,就好上了。要不你以为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周兵点点头,

“也是。她工作那地方乌烟瘴气的,怎么可能找对象生孩子呢。”

“我也劝过她换个工作,可是她不走,你知道她是为什么吗?就是为了供你上学。”

周兵沉默了,无言以对。

安海杰叠好了锡纸条,举起来晃了晃,

“看好了啊。”

只见安海杰把锡纸条慢慢塞进锁孔里,随着上下晃动着。周兵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寂静的展厅里安静至极。安海杰转动着锡纸条,保险柜里传来了轻微的声音,“咔哒”,锁开了。

周兵第一次见到还有能这么开锁的,不禁佩服。真是开眼了。

接着,安海杰又打开了主锁,保险柜的门被打开了,达摩稳稳摆在中间的格子里面。安海杰把达摩拿出来,看了看,

“这东西这么值钱吗?”

周兵也不懂玉器,只是觉着这个小玉雕看上去很舒服,房间里的微弱光线投射到它身上,散发出祥和的微光。

就在这时,周兵的裤子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震动,把他吓了一跳。是手机。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是在医院陪着杨晓芸的姐们打来的电话。周兵接起电话,小声答话,然后挂上电话,紧张地说,

“晓芸姐大出血。”

“赶紧走。”

两人赶紧收拾好往外走,周兵在前安海杰在后。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警报声大作。周兵惊慌地回头看,安海杰触碰到了门上的警报器。周兵低声喊,

“快走!”

安海杰一把拉住了周兵,神情淡定,

“咱们俩不可能都逃得掉。保安马上就到。”

“说什么呢?”

安海杰把达摩塞给周兵,

“兄弟,我出去引开他们,你在这儿躲着,等安全了你再走。一定要把达摩带出去。”

那一瞬间,周兵全明白了,安海杰早就想好了的,他要自投罗网。为的就是让周兵把达摩带走。这样对周兵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替我照顾好他们娘俩,人交给你,我放心。”

“你……”

“别说了,没时间了。对了,你回去后要想办法让大金牙离开景城,警察找不到他你就是安全的。”

周兵只好点头答应。

“兄弟,谢了,保重。”

安海杰转身跑开。

周兵手里拿着达摩返回西展厅,躲在暗处。他摸着达摩,是温的。

 

安海杰在展览馆的院子里绕圈跑,为的就是吸引保安们的注意力。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翻墙跑到展览馆外面,但是仍未走远。而是在展览馆周围躲躲藏藏。这时,不止保安在追他,警察也赶来了。警察越来越多,在各处的出入口都有闪烁的警灯和喧嚣的人声。安海杰自知肯定是跑不出去了,只求能多拖延些时间,给周兵足够的时间逃走。

就这样躲躲藏藏地直到第二天上午,安海杰又困又累,实在是跑不动了。最后找到了一个荒废的大楼,来到楼顶,躲在楼顶已经干枯的水箱里,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杨晓芸向他甜甜地笑着。

警方找到他的时候,他睡得正香。

 

按照之前说好的,安海杰被捕之后,咬定自己在保险柜里没有见到达摩,是有人捷足先登了。他向警察交待是大金牙委托的他,警察去找大金牙,结果没找到。安海杰放心了,周兵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警方认为安海杰为自己开罪而说谎。安海杰并不想解释,判多少年对他来说,都是赚到了。

很快,就启动了司法程序。在庭审的时候,安海杰看到了坐在旁听席上的周兵。周兵变得消瘦,憔悴。他这才发现,周兵的胳膊上套着一块黑布。安海杰愣愣地看着周兵,眼睛里满是询问。周兵也看到了他,表情悲伤地摇了摇头。

安海杰明白了,杨晓芸没了。一时间万念俱灰。

最后,安海杰被判了二十年。安海杰表示不上诉。律师觉得有些奇怪,既然咬定了案子有疑点,怎么不上诉呢。安海杰摇摇头,

“都是命,是我活该,我认了。”

从此,安海杰过上了铁窗生活。

 

就在服刑的第二年,穆成来找他。安海杰知道了这是失主家的孩子,虽然有愧疚之心,但是事已至此,只能继续装下去。他又把对警方交代的事情向穆成原样不动地说一遍。打发走了穆成。他当时只是觉着这个年轻人眼神犀利,不好对付,完全没想到多年后就是这个年轻人把事情翻了出来,以一种大家都意想不到的方法。

之后,安海杰过了几年平静的监狱生活。在服刑期间,安海杰跟大家关系处得都不错。不惹事,干起活也任劳任怨,混成了老好人。大家都知道,有个因为自己没偷的东西被判了二十年的人,他叫安海杰。

2006年,辽城监狱取消,服刑人员都被分流到其他的监狱。安海杰比较幸运被安排回原籍,在景城监狱继续服刑。

一天,监狱外挖水渠。这是难得的出来放风的机会,狱警带着一些比较好管理的服刑人员出来干活,安海杰自然也在里面。一队人正在路旁干着活,这时从远处开过来一辆有些破旧的松花江面包车,一看就是拉货的车。车子开到安海杰旁边的时候突然熄火了,怎么也打不着火。最后,司机走下车来到狱警身边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狱警招呼着,

“安海杰,你们几个来帮师傅推推车。”

“是,政府。”

几个人来到车旁。司机坐回到车里,打着火。安海杰则在车外、司机的旁边推着车。司机小声跟安海杰说话,

“还挺得住吗?”

安海杰笑了,看了看司机。

周兵。

周兵偷偷塞给安海杰一个纸卷,安海杰攥在手里。

“你有个女儿,叫杨媛媛。”

安海杰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有孩子了,还是个女儿,叫杨媛媛。

“好好的,我们等着你出狱。”

 

当天夜里,安海杰偷偷拿出来周兵塞给他的纸卷,打开来看。是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穿着花裙子,面向镜头笑着。安海杰如获至宝一般,一遍遍抚摸着照片。女儿像极了她妈妈,眉宇之间的神情又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照片的背面,是周兵的手机号码和地址,最下面写了几个字,

一切安好,静待团圆。

那个深夜,安海杰紧握着照片,闭上双眼,泪水止不住顺着脸往下流。他很努力才能控制自己抽搐不止的身体。

 

女儿给了安海杰很大的动力。从此以后他更加努力地改造,连年减刑,最后被减到了十五年。

 

2015年,就在安海杰即将出狱的前夕,来了一个记者探视他。又向他提起了当年达摩案的事情,当安海杰回忆起那些十五年前的事时,恍若隔世。他仍然用当年的说辞打发走了记者。

可是没想到,没过几天,又有人来探视他。坐在他面前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衣着考究,发型讲究。人看着眼生,但是那个眼神安海杰忘不了,就是十几年前来探过监的那个年轻人。穆成。

穆成此次来的目的,让安海杰很吃惊。穆成是来找安海杰帮忙的。

“当年那个偷达摩的人已经找着了,他叫周兵。是你孩子母亲的弟弟。”

安海杰很震惊,震惊的是穆成怎么找到周兵的。但是穆成把他的震惊理解为终于找到了真凶。

“他害你多坐了十几年牢。想不想报仇?”

安海杰只好说,

“做梦都想。”

“但你得帮我。”

“怎么帮?”

“你还有个十五岁的女儿。你出狱后,去绑架你女儿。”

安海杰蒙了,

“我没听错吧。”

“不是真绑。五十万,按我说的做。事成之后,你带着女儿远走高飞,或者送她回家,都行,与我无关。”

安海杰有些恍惚。十五年前因为十万块钱,最终自己锒铛入狱。就在自己刚刚要出狱的时候,又有人要给他五十万,这回更荒谬,要绑架自己的女儿。

“你让我想想。”

“好。出狱后联系我。”

穆成走了。安海杰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切只有等到出狱后才能知晓。


三天后安海杰出狱。当身后的铁门关上之后,安海杰才终于相信自己自由了。十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想都不敢想。

周兵站在监狱门外,脸上挂着微笑,看着他。周兵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成熟的中年男人,而自己却老了,年过四十头发花白。

周兵走过来,

“上车。”

“去哪?”

“回家。”

周兵载着安海杰往灯桥镇开。

安海杰说,

“我出来前三天,有个人来找过我。叫穆成。”

周兵笑了笑,

“我知道。达摩的失主。”

“他让我出来后绑架媛媛。”

“哦?这可挺稀奇的。”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年发生太多事了。尤其是这个穆成,总是能给我惊喜。”

于是周兵把十几年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向安海杰讲述了一遍。最后,周兵说,

“我是藏不住了,被穆成找着了。我估计他是要,报仇。”

“那怎么办?”

“再说吧……到了。”

周兵把车停在灯桥镇的路上,二人穿行过胡同,来到杨媛媛的家门口。周兵敲了敲门,杨媛媛推开门。看见女儿的瞬间,安海杰差点没哭出来。周兵走上前,

“媛媛。我叫周兵,是你舅舅。”

没想到杨媛媛却说,

“我认得你。小时候见过你。”

周兵有些惊讶,他在媛媛五岁的时候就离开了,这孩子居然还记得。他把安海杰拉过来,

“这个人,是你爸爸。”

杨媛媛看了安海杰半天,说,

“我在照片上见过你。”

安海杰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时语塞。杨媛媛打开门,把二人让进来。

周兵带着安海杰往里面走,

“先去看看杨叔。”

两个人进到里屋,杨胜光正半躺半坐在床上。周兵走上前,

“杨叔。我来看你了。”

杨胜光看见周兵,认出了他,张着手伸向周兵,周兵赶紧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杨胜光拉着周兵的手,笑了,嘴里糊里糊涂地说着听不懂的话。

安海杰在后面问,

“师父这是怎么了?”

“脑血栓,好几年了,不认人……杨叔,你看看这是谁。”

周兵说着让安海杰站到杨胜光面前,杨胜光先是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慢慢伸出另一只手,安海杰有些迟疑,但还是把手伸过去。杨胜光拉住安海杰,把他拽到自己面前,仔细地看,像是要从安海杰的脸上看出什么来。慢慢的,杨胜光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拽着安海杰的手,在床上摔打着,激动地嘟囔着。

他也记得安海杰。

周兵赶紧劝,

“叔,叔,不闹了啊。都好了,团圆了,团圆了。”

杨胜光嘴里反反复复嘟囔着几个字,依稀能听到“团圆”二字。

 

安海杰退出来,发现杨媛媛在外面的屋子里站着,就那么看着他。安海杰语气温柔地问,

“你说在照片上见过我。哪张照片啊?”

杨媛媛走到身后的墙边,墙上有一张大相框,里面摆满了老照片。杨媛媛手指摁在其中的一张照片上。安海杰走过去看,照片上是年轻的安海杰和年轻的杨晓芸,两个人向着镜头,笑得非常开心。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阴阳两隔。安海杰再也忍不住,哭了。他抓住杨媛媛摁在相框上的手,

“媛媛,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里面屋,周兵看了看父女二人,又看了看身边的杨胜光,轻叹了一口气。

十五年的包袱,放下了。

责任编辑:向可 xiangke@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