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园林谋杀简史·第一章·拙政园(上)
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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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三,作家。自诩为“致郁系”领军人物,负能量传播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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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园林谋杀简史·第一章·拙政园(上)
文/慢三 章节目录

简耀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队伍的中端,前瞻后望左顾右盼。雨水充满节奏感地滴落在他淡黄色的一次性透明雨衣上,滴答,滴答,像难入耳的中国古典乐曲,弄得他烦不胜烦。潮湿的空气全面侵占了他的肌肤,贴身的T恤和内裤已经彻底被汗水浸透,浑身上下像被人吐满了黏稠的浓痰一般难受,他甚至隐约觉察到两条大腿内侧的部位开始瘙痒起来了。

这就是南方啊。他厌恶地想。

六月,早晨八点半的苏州古城中心。此时正值梅雨季节,小雨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月,却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天空阴沉、乌青,像长辈不高兴时的臭脸。湿度和热度紧密交织在一起,导致一些脆弱的食物迅速变质腐烂,也让人心始终处于焦躁不安之中。对于简耀这样的北方来客,这样的气候无疑是一种难耐的折磨。只见他一会儿踮脚,一会扭动,翻来覆去,摇头晃脑,像个在游乐场门口等待的早已失去耐心的孩子。

也许他就是个孩子,虽然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按照父亲的说法,他生于午时,也就是说,过了中午十二点,他就成年了。成年对简耀来说意味着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他终于有借口可以摆脱这个家庭,独立自主了。

他恨这个家。八岁那年,父母离异,母亲嫁给了一个华侨,随后去了美国,十年来只见过一面。父亲呢,从此像换了个人似的,变成了油滑、贪婪、自私的混世魔王。他守着北京胡同里一个小小的古玩店,靠贩卖假古董忽悠外地人为生;因长期抽烟,满嘴黄牙,整日蓬头垢面,邋里邋遢;视财如命,任何事情在他眼里都会转化成金钱来衡量;说话做事冷漠又刻薄。总之,用简耀自己的话说,“他就是个超级大烂人”。

对外人如此,对自己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自从发现简耀记忆力超群的天赋后,就开始逼着他背诵唐诗宋词,把儿子当神童培养,参加各种电视节目,四处登台炫耀。后来简耀才知道,这是他生财的一种手段,于是对父亲的恨意也愈发加深了。就在三个月前,简耀还被逼着参加了一个名为《华夏诗词大会》的节目。在总决赛中,简耀不仅获得了全国冠军,还赢得了十万元的现金大奖。当然,这十万元最后也全部进了父亲的腰包。

这样的人,简耀是无论如何都瞧不上的,并以他为反面,发誓长大后一定不能成为像父亲这样没有出息的人。他渴望着成年,建立自己的生活,这样就能离开父亲,离开这个烂透了的家。

机会来了。一年前,母亲突然出现了。出于愧疚,她表示愿意帮简耀在美国找学校,出钱供他出国读大学。当着父亲的面,简耀丝毫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希望用这种无情的方式刺激一下父亲。他暗下决心,到了美国,先利用母亲三四年,等大学毕业后,自己要想尽办法在当地找到工作留下来,最好永远都不回来了。届时他会将把自己藏起来,与父母彻底断绝来往,以一种彻底决裂的方式去过自己的人生。

他的小心思成功了。父亲果然有些措手不及,表情复杂,像一块被遗弃的石像陷入了沉默。这一来简耀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犹豫着这样对待养育自己十多年的父亲会不会有些过分。但没过多久,“石像”抬起了头,咧嘴一笑,露出了那一排又黄又烂的牙齿。

“三十万。”

这个数字一出口,简耀就知道父亲在他心里已经死了。他想就此走开,让父亲母亲私下去谈他们的“交易”——难道不是吗?他能想象得出父亲会说什么话,“养一个孩子十年难道不需要成本吗”,“我的精神补偿呢”,诸如此类。他没兴趣听,而且,似乎眼泪已经快涌到眼眶部位了。不能让他们看见。

“你先别走。”

父亲喊住了简耀,他只能背对着他们,站定。忍住,忍住,千万别哭啊简耀。他不停地告诫自己,在这两个无耻之徒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完全不值得。

“我还有个条件。在离开之前,耀耀得陪我去做一件事情。”

混蛋!简耀终于克制不住,跑了出去。他跑啊跑,跑出胡同,跑到二环,跑上过街天桥。他坐在天桥上,对着二环主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放声大哭,全然不顾身后来往行人的好奇目光。

就这样,哭了很长时间,他终于倒空了内心的羁绊。理性思考提示他,现在没有什么比离开更重要的事情了,因此什么条件他都愿意答应。回到家,父母的谈判似乎已经结束了。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露出了任何人看见都会觉得很假的笑容。

 

这条队伍井然有序地排了上百号人。大家沿着博物馆亮白的墙根排列,轻声交谈,耐心等待。还有十五分钟,苏州博物馆就要正式开馆了。

简耀和父亲是昨天傍晚才到苏州的。刚下飞机,他就被这种天气搞烦了。北京虽然雾霾风沙侵袭,但空气干燥。他从小就有皮肤病,一到潮湿的地方就开始起疹子,又痛又痒。有一年,父亲带他去杭州参加一档节目的录制,结果节目还没开录,他两条大腿内侧就开始起疹子,痒得那叫一个难受,之后还发高烧,吃药打针都没用,结果节目录得一塌糊涂。从那以后,父亲也有意识地减少带他来南方的次数。然而一星期前,父亲突然提出要来苏州。

“这就是我之前提出的条件。”

简耀只能答应——委屈求全是他在这段家庭关系中学到的最重要的武器。可这会儿父亲去哪儿了呢?刚才他说要上厕所,让简耀帮他排队,都去了快半小时了。据父亲说,苏州博物馆最近在举办一个展览,非看不可,因此才来的。这让简耀觉得简直不可思议。父亲平时除了抽烟喝酒,逼自己背诵古诗词赚钱,从没对任何事情发生过兴趣。这次特意跑这么老远来苏州,居然是为了看一个展览。简耀本想问是什么展览,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很快,他就跟这个人没什么关系了。

一名保安走过来对着队伍大声宣布,由于今天的展览比较重要,所以必须实名进场,需要查验身份证,请大家配合一下。

“你带身份证了吗?”

站在简耀前面的两个人聊了起来。

“带了啊。我身份证随身带的。”

“我没带啊,出门太匆忙,看样子白来了。这个特展到什么时候?”

“今天第一天开幕,应该展一个月吧。”

“那我明天再来排吧,真可惜。”

“明天也得早来啊,最近人多。”

说完,就走了一位。简耀不由往前挪了一步。

“请问什么特展?”

“最新发现的唐伯虎画作真迹啊。我们都是来看这个的。”

“哦。”

这样的话就能解释了。父亲平时虽然没什么爱好,但因为经营古玩店,倒也下过一些工夫。店里堆满了一些黑不溜秋、脏不拉几的瓶瓶罐罐字画钱币,大多是父亲从潘家园旧货市场淘回来的赝品,然后转手卖给一些不识货的傻子。可是,如果真是为了看唐伯虎的画而特意跑来苏州,也不至于吧。北京故宫那么多国宝真迹,平时也从没见父亲去看过。唉,想那么多做什么,爱谁谁,自己不过是个陪同罢了。再说了,他自己对这些陈旧的玩意儿真是提不起劲来。

他从小在胡同里长大,那种沧桑的历史感和闲适的生活气息深深影响着童年的他,匠人悠扬的吆喝声、自行车由远及近的铃铛声和逢年过节的鞭炮声,让他对胡同始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好感情。可这份美好随着母亲的离去而彻底扭转了。那天,母亲站在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前,望着眼前这片灰色、破败的平房感慨道,终于可以逃离这块坟墓了。

是的,母亲把这片有着数百年历史的胡同称为坟墓。在她看来,这里肮脏的公共厕所,垂垂老矣的老人,残旧的砖墙瓦砾,阴森的里弄,无不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住在这里如同死人一般,与其说她是逃离这个家,不如说她是为了逃离这里,逃离胡同,获得新生。

于是,那个画面像一幅深刻的装饰画被死死钉在了简耀的记忆幕墙上。他对此失去了判断。只知道随着对父亲怨恨的加深,他也越来越讨厌旧物。他讨厌古玩店里那些充满欺骗性质的假古董,讨厌父亲逼着自己背的古代诗词,讨厌一切带着陈腐气息的物体与文化。什么孝道、中医、孔孟、女德等等他都唯恐避之不及,包括眼前的园林。他不明白人为什么要沉浸在那些陈旧而腐朽的东西里不能自拔。

相反,他热爱现代,活在当下。他喜欢高楼大厦、苹果手机和欧美流行音乐,喜欢色彩明亮的美国科幻电影,喜欢如今繁杂、高速、炫目的网络世界。他坚信是科技改变了人类,从而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这也是他对去美国上学内心充满积极的一个重要因素。他最理想的生活是,住在那种有一整面落地玻璃、造型充满未来感的后现代风格别墅里,用声音指令操控着全自动的家电,出门开着无须驾驶的电动汽车,跟随音响里传来节奏明快的嘻哈音乐摇头晃脑。

他坚持认为,喜新厌旧是人类的本能。

简耀看了一下表,离开馆只剩十分钟了。队伍越来越长,雨依然惨淡地下着,大家打着伞或者穿着雨衣。他感觉大腿越来越痒,恨不得立即伸手去抓。

街道上的游客陆陆续续多了起来。这条街叫东大街,位于苏州古城的中心,街道两旁商店全是清一色的苏式古典建筑,售卖着应付外来游客的廉价丝绸制品、苏式小点心以及各种纪念品。这条古街的中心位置是闻名世界的拙政园,世界文化遗产,中国四大名园之一。在它的西边一点是太平天国时期的遗迹忠王府,当年也是拙政园的一部分,后来被忠王李秀成所占。再往西一点,就是苏州博物馆了。

作为建筑大师贝聿铭的收山之作,苏州博物馆的建立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游客参观。从外观上看,它以灰白色调为主,在中式的建筑风格中融入了西式理念,与四周的苏州民居风格相得益彰。据说,当年贝聿铭设计的时候强调,建筑一定要自然融入周围的环境,而不能显得突兀。

可惜,简耀此时对这些都不感兴趣。随着开园时间的逼近,他只关心一件事情:父亲到底去哪儿了?他拿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这下糟了,他自己的身份证昨天买高铁票的时候交给父亲保管了,照这样下去,即便排到自己也进不去的。

终于,博物馆已经到点开门了,队伍开始往前挪动。简耀一边打电话,一边跟随着队伍朝前走。眼看就要排到自己了,电话还是打不通。他生气了,摁掉电话,干脆从队伍里走了出来。看来队伍白排了。不过也无所谓,既然父亲自己也

不急不慢,他又何必操心呢。他感觉有些饿,想起还没吃早点,于是便给父亲发了条消息,询问他在哪儿,接着走进了路口的全家便利店。

他在全家点了一些关东煮和一杯咖啡,脱掉雨衣,在临街的位置坐了下来。对于这些便利店,他最爱的就是里面的关东煮,而关东煮里最爱魔芋粉丝。昨天到苏州后他就发现了,这边的全家便利店比北京多。这是苏州目前来说给他唯一的好印象。

虽然下雨,但街上的人并不少,以游客为主。一辆大巴缓缓停在路边,从上面下来很多老外,看起来是一个旅行团。简耀想,这些老外可真有意思,好好国外不待着,跑到中国来看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有什么意思呢?就跟北京的胡同似的,还不如全拆掉建大楼呢。

“你好。”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简耀回头一看,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短发,清秀,一副很干练的模样。

“不好意思,小弟弟,打扰你,请问你是来旅游的吗?”

简耀摇摇头。他马上就满十八岁了,不喜欢别人叫他小弟弟,何况这女孩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女孩拿出一张证件,朝他晃了晃。

“我叫苏琪,这是我的导游证。”

简耀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再次摇头,突然,他的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了。那女孩由于穿着粉色的紧身T恤,胸部被衬托得十分丰满,领口略低,隐约还能看见洁白的乳沟。这一发现让简耀害羞不已,急忙将视线挪开,看向窗外。

“到苏州要看园林的。园林一定要导游讲解,否则不好理解。再说,不贵,一天也就300块。”

简耀心跳得飞快,满脑子都是那白鼓鼓的肉。

“不,不了,谢谢你。”

“我能帮你买到打折票,四十五一张。你自己去买要九十一张。”

“不用了。”

简耀依然不敢回头,但语气变得坚决了一些,心里期望着这位女导游赶紧离开。

“哎,弟弟,你就帮帮忙嘛,我今天第一天上班,现在还没开张呢。” 

“真帮不了你。我没钱……”

“没钱?早说嘛,浪费我时间。”

女孩嘴巴一翘,翻了个白眼就转身出了门。简耀觉得简直莫名其妙。是你自己贴上来的,还怪我?简耀一生气低头咬了一口魔芋粉丝,因为太急,嘴巴被滚热的汤汁烫了一下。

靠!

简耀暗叫一声,心说今天怎么这么倒霉。等他再次抬头,看见那女孩已经在路边重新招揽客人了。只见她拦住一对情侣,嘴里说着什么,却被对方像驱赶苍蝇似的厌恶地挥手赶开了。有趣的是,那种自尊心被伤害的表情只在她的脸上停留不到一秒钟,就被开花似的的笑脸替代了。这姑娘为了赚钱倒也挺豁得出去。这让简耀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微微皱了皱眉,视线依然停留在她身上。

那女孩打着一把红色的雨伞,配上粉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在深灰色的园林围墙前显得很扎眼。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猫咪经过,她见了立即露出很开心的表情,上前一番抚摸,因为身体向前倾,乳沟又不小心露了出来。简耀的目光又被吸引了过去。恰好这时,那女孩直起了身子,朝他的方向望过来,两人在某个瞬间四目相接了。简耀一惊,立即低下头,假借吃关东煮掩饰自己的羞愧。唉,真是丢死人了。

叮咚。

简耀掏出手机,发现父亲在微信上给他发来一个定位,地址竟然是在拙政园里面。父亲不是说去上厕所么,怎么跑到拙政园里去了?这太奇怪了。他再次拨打父亲的电话,依然没有信号。他想了想,决定进园去找。


雨似乎变小了。

到了拙政园售票处,抬头一看价格,不由暗暗叫苦。淡季70元,旺季90元,现在属于旺季。他拿出皮夹,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三百多块现金了,这还是上次诗词大会夺冠后父亲一高兴给他的五百块零花钱。支付宝里倒是还有一千多的余额,可买票只能用现金。他有点后悔刚才没找个女导游买打折票。算了,花就花吧,记账上,找到父亲再问他要回来——他把我卖了三十万,这点钱又算什么呢。


拙政园外有两扇大门,左边的门额上写着“疏朗”,右边写着“淡泊”,中间则写着“拙政园”三个大字。据旁边墙上的石碑记载,此园最初建于明代,当时的御史王献臣在官场受到构陷,郁郁不得志,遂告老还乡,取名拙政,拙之于政治,两耳不闻窗外事,解甲归田,一心养花造园。简耀看完后心想,装什么装呢,御史相当于现在最高检察院的检察长,副国级干部,光拿衙门饷银怎么可能有钱盖这么大园子?保不准是贪污来的,一个贪官的府邸现在被万千老百姓随意参观,这不挺讽刺的么?

随着人流检票走进园子,简耀一下呆住了。刚才在围墙外面,他一直以为拙政园不过是一个私家小花园,没想到进来后发现居然这么大,根本不知从何走起。难怪刚才在路上听人说,苏州是一座关起门的城市,外面街道建筑看起来有些陈旧破烂,但走进园林,竟是另一个花团锦簇的世界。接着,一块奇特的大石头映入他的眼帘。说实话,他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又怪异的石头。这时,旁边正好有个旅行团经过,领头的导游一手举着小旗子,一手捏着耳麦开始给众人讲解。

“这叫太湖石,是苏州太湖里经过水浪长年荡涤侵蚀而成,因为造型自然、独特、多变,所以常常用来用于假山……”

哦,原来如此,倒是有点意思。简耀看了下要去的定位地址,在园子的某个角落,似乎与旅行团要去的方向一致,心想反正也花了门票,就跟着他们逛逛,顺便蹭一下导游。

责任编辑:向可 xiangke@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