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 · 第一章 · 1997
张玲玲
张玲玲
作家。
张玲玲,作家。
嫉妒 · 第一章 ·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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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春末,许静仪所在的小学忽然爆发了一次大型虱灾,几乎没人能幸免。源头未知,有人说是因为二年级一班一个男孩长期不洗头导致的,可是谁知道呢。起先只是一到三年级十四个班上,零星七八个小孩子头皮发痒,到了6月下旬,梅雨季一来,就开始向全校蔓延。几乎每个课堂上都有人都在挠头皮。为了止痒,有些孩子带来篦子,将虱子和虱卵篦下,这些嗜血的小虫子于是纷纷从头皮上掉落,落在课桌上,再被孩子们劈里啪啦摁破肚皮,就像爆米花一样。为了防止进一步扩散蔓延,教导处不得不下令集体停课三天。

许静仪感觉到头皮发痒的那天,正好是停课前一天的晚上。许母听完许静仪的哭诉,十分果断地用高浓度白酒给她浸泡头发,包上两层塑料纸和一层毛巾,宣称如果不那么干,虱子迟早会把她整个头皮吃掉。许静仪脑袋上包着刺鼻呛人的湿毛巾,整晚难受地睡不着,但是又不敢违抗和质疑母亲的权威,只能在漫长的雨季里面,听窗外屋檐下绵延不断的雨声,等待重新开课的机会。

一天醒来,天光大亮,她的头皮忽然就不再痒了,母亲的土方起到了奇迹般的作用。为了规避再次沾染的风险,许母洗掉白酒之后,想亲自动手,剪掉许静仪蓄了快九年的长发。许静仪一改之前的孱弱,拼死维护,像当年宁杀头不肯剪头的满清遗老。许母举着剪刀,追着她在屋子里绕了几圈,精疲力竭,只能放弃。许静仪的头发最终得以留了下来,直到读大学,才因为某些奇怪的原因,挥别了自己的长发形象。

其实许静仪所在的小学,只是那年江苏无数爆发虱灾的地方之一。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只是她到后来才知道。而一年,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其他,而是谷雪。

她们从幼儿园开始,便是最好的朋友了。许静仪五岁被送进幼儿园,许母的手刚一松开,人一转身,她就开始嚎啕。几个年轻老师也无暇他顾,小孩们因为分离恐惧和集体效应,一个接一个地哭得喘不过气,他们焦头烂额,压根安抚不过来。许静仪哭了半天也没人搭理,只能转为轻声抽噎。这时候,泪眼蒙蒙中,她看见前排一个小女孩的侧面,扎着两根辫子,皮肤白皙,安静得很,好看得很,叫人没法不注意。

许静仪并没对三年幼儿园生活留下什么印象,能想起来的都是碎片:粘布黑板上用来识数字的彩色鸭子贴纸,剪编成花篮的一升雪碧瓶,短发女老师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和莫名多出来的“呀”尾音,夏季操场上从西面斜射过来的昏黄滚烫的阳光,还有第一次看见谷雪的景象。但她们到一年级的时候,才成为了真正的朋友。

九月的一天下课,小孩子们在操场上滑滑梯,因为谁先谁后的问题起了争执,推搡之下,站在边上的谷雪遭到了无妄之灾,被其中一个摔在地上,摔破了手。许静仪扶起她,拿起自己绣着“爱卫生”的饭兜手帕,替她擦掉裤腿上的灰尘和手上的血迹。已经到了放学时间,两人有段回家路是重合的。起先一前一后沉默走着,许静仪忽然主动说,我们做好朋友吧,于是大胆吐了一口痰在地上,并叫谷雪也吐一口,谷雪照做了。许静仪用鞋子将两口泥灰里的痰踩在一起。

这套表达友谊的方式从哪儿学来的?许静仪完全没印象,她大概只是需要一些仪式,去确定她们之间的情谊,仿佛友谊才能因此被认定和固定。许静仪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并没有什么人像她那样想接近谷雪,多数女孩对她甚至有轻微的敌意。

1997年,她们读六年级,已经做了六年不分彼此的好友,一起做作业,会交换橡皮和铅笔,甚至部分晚上,也被家长允许睡在一起。每天早上七点,许静仪都会准时出现在邮政局集体宿舍大楼的门口,等谷雪上学,沿着小镇唯一的主干道,向着西北方向,再经过一座桥,前往学校。

许静仪家在小镇南侧,距离学校比谷雪多十分钟路程,为了一起走的十来分钟,她得六点半起床。谷雪偏爱睡懒觉,许静仪每次都得在楼下提着从小店买来的肉包等上一会儿,但她从没有过什么抱怨。谷雪劝过她几次别吃那些肉包,说添了激素,但她总是不以为然。

邮局门卫姓李,那会儿四十来岁——对许静仪来说,已经是个老头了——每天都主动跟她打招呼:又等谷雪啊。

除了重复的“是”,也没什么可说的。

许静仪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干脆进去等人。谷雪的家在邮政局集体宿舍的二层居中位置,她邀请过许静仪去自己家里面。许静仪去了之后,发现屋子和自己想象的并不一样,又小,又寻常,和她家一样,都是红樟木箱子,玻璃大盘上堆着装饰用的塑料水果,电视机上铺着米白色钩编花朵的蕾丝布,上面摆了一只花瓶,花瓶里头插了一根真假难辨的孔雀尾羽。唯一的区别是,谷雪家有一台蒙着深绿色丝绒布的雅马哈电子琴,而她没有。进门需得换拖鞋,谷母从门口刷了褐漆的鞋柜里拿出两双粉色棉拖,一双新,另一双旧,她把旧的给了许静仪。许静仪套上,发现棉内衬已经破了,谷雪似乎对此颇为难堪,但是许静仪却不大在意。她这会儿注意力全在谷母给她的杏仁饼干上,这饼干与她吃过的都不一样,里面有真正的杏仁颗粒。谷母说,这是谷父从上海第一食品商店买回来的。

许静仪没怎么见过谷雪的父亲,只记得家庭合影上一个浅显模糊的胶片影像。那人似乎具备流动的样貌,在大雪里抱着四岁时的谷雪是一副清瘦肃穆的哀容,在秋季的黑夜里面穿着一件深蓝外套时则显得快乐。

谷父似乎总是在出差的路上,和这座小镇保持一定距离。而那段时间,许静仪父亲正在新疆打工,几年都没一个消息。这也使得许静仪对谷雪总多出种同命相怜的亲近感。饼干则让许静仪轻微地想起自己的父亲以及谷雪的父亲那一点差别,谷雪比自己始终要好一些啊,她想。


发生虱灾前,谷雪正在准备一台庆祝七一建党节和香港回归的文艺汇报演出,全校选了二十个女生跳《雪绒花》,她是其中之一。

领舞的音乐老师姓郑,刚刚师范学校毕业没多久,十分年轻,会弹风琴,也会吹口琴和长笛,人清瘦而黑,眉目浓重,嘴唇有一圈细密的绒毛。许静仪后来知道这也是一种英气的美丽。五月到六月,许静仪都坐在排练教室里等谷雪放学回家,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星辰上浮。

许静仪看了太多次排练了,每一个舞蹈动作她都熟稔于心,知道如何将双手掌心相对,盘成一朵雪花形状,再将手指并拢旋转,模仿它徐徐掉落,再弯下腰肢,像大雪温柔岑寂,覆盖大地。但是她从来都是样貌寻常、不甚起眼的小孩,老师从来不会给她一个表演的机会。

许静仪并不向往在人群面前演出,但是她想拥有那件演出服。为了这次汇报演出,学校特意拨了三千块钱的置装费,定做了二十条长裙。裙摆很长,拖到地面,白色雪纺材质,蒙了两层欧根纱,装饰着亮晶晶的雪花贴片。现在的孩子也许会觉得过于廉价,但是对于当时的许静仪来说,已经不可能想到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物了。但是不论怎么渴望,她也只有一件浅蓝色的旧背带裙。

过去的一整个四月和五月,许静仪一直和许母说,希望能够有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但许母只是唯唯,却并没当真,等到夏季已经迫在眉睫,所有女孩都换上了新的裙子,传说中的白裙依然没有出现。带妆彩排之后,女孩子们都换上了演出服,许静仪第一次看见谷雪穿着白裙,美丽得像一朵真正的雪绒花,整个人都被惊动了。回家之后,许静仪对母亲说,自己实在太想要一件白裙了。许母说,穿不了几次就会弄脏的,别买了吧。许静仪忍不住哭了起来。白裙子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及的梦境,而她对此却毫无办法。

虱灾走向尾声,停课也结束了,孩子们纷纷返回学校。许静仪好久没看见谷雪,特意提早半小时站在邮政局楼下。等到七点一刻,包子吃完了,谷雪还是没出来。许静仪困惑起来,看着邮政局宿舍二层谷雪家关得严严实实的绿色大门,本来应该结束的梅雨仿佛重又回来,一切雾霭沉沉,她忽然意识到某些事情发生了变化。门卫老李终于看见了她,说别等啦,谷雪今天上不了学了,她家里出事了。

许静仪想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老李却摆手不言。

快要迟到了,她只能一个人走过那条道路,走上那座桥梁。桥梁下深绿静谧的水流被风吹拂出成片的细密白沫,缓慢淌向未名处。她知道这条河流前几年淹死过一个傻子,虽然没见到过。她在桥上停了一会儿,忍不住远远眺望邮政局的二层小楼。灰色光线下,那幢楼微弱、孤独,她忽然有种预感,从此以后,自己都是一个人了。


许母跟镇上其他人一样,带着许静仪去看了公审。谷父垂头背立,一道生锈的栅栏门隔开他和人群,人头攒动,氛围却沉默而压抑。这接近于许静仪此前对谷父的所有印象:一个背向众人独行、始终无法看清面目的陌生人。

谷雪不再出现,她的位置空空落落。公演时间临近,舞蹈的排阵因为人员缺失而受影响,郑老师上课的时候心不在焉。课后,许静仪忽然斗胆说,老师,我会,让我试试吧。

在郑老师狐疑的眼神里面,许静仪还是跳了其中的一段,她模仿雪花降落的姿势惟妙惟肖,仿佛排演多遍。郑老师见到后,眼神一下就亮了,她说,就你了,你上吧,别让同学们失望。

6月30日,正式演出当天。这家镇上的礼堂已经建立了五十多年,有活动的时候就是礼堂,没有活动的时候就是电影院。但是在那样的小镇里面,电影和活动总是少见,所以它通常闲置一旁。墙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石灰颜色,只要指甲轻轻一抠,脆薄的粉浆就会成片掉落,越往里抠,颜色越深。后台也极尽简陋,堆满了废弃的电线和木条,角落生满了蜘蛛网,只要稍一疏忽就很容易被各种垃圾绊倒。

她们的节目排最后,可算压轴演出,前面有诗朗诵、男女声独唱、大合唱等。许静仪在深红色的大幕后,和众人一起换演出服。女孩们都还没有发育,赤裸着身体也不害臊,嘻嘻哈哈打闹不停。老师们给她们涂上红色的胭脂和口红,为了不把口红贸然吃掉,大家都颇有经验地微张着嘴巴,不说话的时候也这样,显得傻乎乎的。随着节目的愈加临近,许静仪却感到越来越头晕目眩,背后甚至沁出了冷汗。她一直以为是临上场前的紧张所致,当等她站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裙子下摆上染了一块拇指大小的血渍。她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血渍从何而来。报幕员已经开始播送她们的节目预告。表演即将开始,郑老师敦促众人赶快上台,许静仪只能硬着头皮跟随人群。

舞台上方有四盏白炽顶灯,灯光耀眼。台下放了两台立式风扇,对着前三排的镇领导。许静仪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一样,努力完成了所有的动作,却完成得跌跌撞撞,尤其是旋转。

许静仪忽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悲哀的冒名顶替者,不应该僭越自己的身份。这难道是对她的一种惩罚吗。

表演结束之后,许静仪落荒而逃似的下了台。在后台幽暗的光线中,她震骇地发现那滩血液来自于自己的下体。她天真地把换下来的脏T恤塞进被血浸透的内裤,衣服很快又被染红。

许静仪腹痛难忍,浑身发冷,坐在地上,吊着嗓子干呕,什么也没吐出。节目演完了,大幕拉上,台下兴兴轰轰忙于撤退,没人注意到她在角落的挣扎。她猜自己快死了,几乎能够确定这是一种濒死的体验,于是又忍不住干呕。此时郑老师正准备回收衣服,终于发现蹲在后台的许静仪。许静仪小声道歉,对不起,郑老师,衣服被我弄脏了。郑老师一脸讶异,看完她裙子,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跑到礼堂外的小商店,买了一包卫生巾,并且教导许静仪怎么使用,告诉她并没有什么可惊慌的,不过是初潮降临罢了。

许静仪可能是班上最早迎接初潮降临的人,并且在这样极为狼狈与尴尬的处境下。她失去了好友,无法与他人共享这一秘密。也许是那些传说中添了激素的猪肉包子过早催熟了许静仪的发育,也许是一连串事情的打击,她对此充满懊丧,百感交集。

一回到家,许静仪把内裤和裙子脱下来,扔进脸盆,放满水,那一汪水从透明无色变成一种少女羞涩的樱粉。她换回自己的旧裤子,心情平静了下来。母亲没问表演如何,但给她碗里多加了一个荷包蛋。

吃完饭许母把卧室那台21寸的东芝电视机打开了,两人坐在床上观看中英交接仪式。她坐在边上,不知为何,忽然对许静仪的指甲感起兴趣,捏起许静仪的左脚仔细看了看,站起身去厨房拿了把小剪刀,一定要把她过长的脚趾剪掉。从某些方面来说,许母是个很省事的人,剪指甲剪一半,就开始用手撕,经常累及无辜。许静仪的小脚趾指甲就是在她五年级暑假的时候被母亲这样无意撕坏的,虽然自责了一会儿,但是到了下次剪指甲,许母还是一样那么干。

剪到一半,领导讲话结束,仪式正是开始,年轻的士兵捧着国旗准备交接。虽然地理间隔距离很远,但是许静仪还是感到一股与有荣焉的热泪盈眶。许母出了神,一剪子下去,差点剪破许静仪的脚趾,许静仪惨叫一声,脚趾已经有了一道小血口子。许母不得不放下电视,去厨房找毛巾给她捂上。

等她回来,红色的国旗升到了半空,许静仪捂着破损的左脚脚趾若有所思,说,我“那个”来了,你得给我买卫生巾。许母把毛巾递给她,盯着电视,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她慢慢道,那你要注意卫生——就像许静仪还置身于虱灾中一样。


谷燕青没怎么抗辩,便认了罪。公审那天,谷燕青双手被拷,谷雪站在内室,与人群只隔着一扇铁窗,往外看去,她发现围观者黑黑压压,都是她见过的人,更加愕然的是,看见了好友许静仪。邵警官将谷雪眼睛捂上了,说,别看了,走吧。你小姑在外面等你。

邵警官那年三十岁,本地人,未婚,做了快十年,头一次碰到凶案,事情进行顺利,心情也颇为愉快。见了谷雪没地去,吩咐下属小胡,给女孩儿找个亲戚待一段时间,但一问,谷母从湖南嫁到江苏,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亲人,枝丫早已散轶无踪。父亲那边只有一个已经定居上海多年的妹妹谷月红。谷燕青很少提及她,存在可有可无。

谷雪第一次看见小姑谷月红,是在这样的场合。一个身形瘦小的短发女人站在门框外面,因为舟车劳顿而头发蓬乱,她双手紧紧攥着手提包的牛皮包带,好像少一分力气就东西就会弄丢一样。

从江苏到上海,除了坐大巴,还得乘坐渡轮。谷雪原以为她会问一问自己父亲和母亲之间的事情,结果谷月红一直很沉默。开了一个小时半,谷月红问谷雪饿不饿,从包里掏出一只装了三四只熟鸡蛋的塑料袋,鸡蛋壳已经被磕碎,有股令人掩鼻侧目的怪味。谷月红剥了一只递给谷雪。但她没表示过一丁点试图了解的愿望。

车里有人经受不住漫长枯燥的旅行和汽油味,开始呕吐。胃酸与食物发酵的气味充满了整个车厢,司机不得让乘客打开窗户,停车清理。他们刚刚经过常熟,雨后的天气沉郁清新,有人在农田之间种植了大量翠绿的薄荷,在这样一个动乱的夏季,清凉的薄荷与雨水混合的美丽气息冲淡了车厢里浑浊复杂的气味,甚至让人开始产生一种幻觉:生活会逐渐好下去,灾难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人群三三两两站立,有人抽烟,有人聊天。谷月红和谷雪站在一丛薄荷边,她开始讲述自己和前夫梁兆明的故事。这些故事到后来,侵蚀了谷雪,进入了谷雪,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但当时的她还毫无察觉。两人聊着天,讲的都是过去,但想的却是以后,想生活会逐渐好起来,旧的人事已经被抛在长江的另一边,不会再出现。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