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园林谋杀简史·第二章·一号嫌疑人
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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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三,作家。自诩为“致郁系”领军人物,负能量传播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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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园林谋杀简史·第二章·一号嫌疑人
文/慢三 章节目录

接到电话时,方磊正在旧学前街的姚记豆浆分店里吃早点。阊门姚记远近闻名,不仅是苏州本地人,很多外地游客也是慕名前来,点两根油条,来碗或甜或咸的豆浆,简简单单地度过一个惬意的早餐时光。除了豆浆油条,豆腐花、粢饭糕、麻团、生煎包、白粥、咸菜、鸭蛋等中式点心无疑是苏州人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每天清晨,那排得长长的买早点的队伍所展现出来的生机勃勃,能让那些在世间失意的人们重燃生活的希望。

方磊的情况有些特别。作为一名刑警,常年不规律的习惯令他无法按时早起,但无论如何,即便是像今天这样已经过了九点,他还是会泡满一杯茶水,骑上电瓶车,来这里吃一顿泡在豆浆里的油条。这是他最喜欢的吃法,把油条先纵向掰成两半,然后掐成一小段一小段,泡在热腾腾的豆浆里,几秒钟后再用筷子将那些半酥半软的油条段塞进嘴里。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下肚,再闲坐一小会儿,喝几口茶,想点心事。茶是产自西山洞庭的明前碧螺春,杯子是带把手的双层玻璃杯,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虽然这种看似悠闲的生活方式,与他刑警的身份不太搭调。

“又到最麻烦的季节了。”

方磊喝了一口有些温热的茶水,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内心隐约有些不安。他今年三十六岁,苏州“土著”,古城长大,除了去北京念了几年警校之外,生命中绝大多数的辰光都献给了这里,因此,他自认为比任何人都要热爱这片土地。他几乎喜欢与苏州有关的每样东西,街道,房屋,美食,小桥,河流,植物,女人……但不包括眼前的梅雨季节。他厌恶这种雨下个不停的天气,尤其是对于他这种经常要外出办案的人,怎么说呢,滴滴答答、湿乎乎搞得人很不清爽嘛。

但也仅此而已。一种天生的慢性子时刻提醒他要保持冷静。因此,当拙政园发生杀人案这样的消息传过来时,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表示“知道了”便挂了电话。他又在座位上待了差不多十分钟,直到喝完了整整一杯茶水才起身。走到柜台前,他拎起地上的热水瓶又添了满满一茶杯水,然后不紧不慢地拧紧杯盖,没让哪怕一滴水漏出来。

“走啦。”

他笑嘻嘻地冲正在埋头收银的老板娘(作者注:此人不是凶手,别瞎猜)打了声招呼,套上雨披,出了门。

从旧学前往东,路口左拐,就上了临顿路。这是苏州古城区南北向的一条主干道,往北两个红绿灯,就能到苏州博物馆。也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一路上行人并不多,显得干净而安详。方磊驾驶着电瓶车以稳健的速度行驶在非机动车道,像个事不关己的外来游客。苏州的社会治安一向很好,就他当刑警的这十余年,几乎没有发生过重大的刑事案件,因此对同事刚刚在电话里那一惊一乍的语气很不以为然。杀人案?还发生在拙政园里?不会吧,愚人节早过了啊。

但很快,方磊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下周是拙政园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世界文化遗产”二十周年,届时苏州市政府将会举办一场盛大的纪念活动,而联合国总部也会派相关人员前来参加。就在昨天,市公安局局长还组织大家召开动员大会,要求各部门这段时间提高警惕,谨防重大犯罪事情发生。这预防针刚打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接下来有得忙了。

转眼到了苏州博物馆的门口。方磊看见,靠墙的一侧排着的长长的队伍正缓缓蠕动,虽然下着雨,队伍中的人依然热情高涨,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今天是有什么展览吗?正想着,他已经到了拙政园。此时,拙政园大门已经封闭,大量的散客和旅行团被隔离在门外,有工作人员正在跟他们解释着什么。因为自己穿着警服,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方磊立马掉了个头,重新回到临顿路,然后顺时针从后面的路绕到了拙政园北门的小路上。

刚进小路,远远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迎面跑来。那男孩表情略微惊慌,边跑还不时往后看,像是在逃避什么;他穿着浅黄色的一次性雨衣,里面的身体有些臃肿,跑起来一晃一晃,似乎背了书包。快走近时,那男孩猛地发现了他,突然放慢了脚步,显然在刻意掩饰着什么……方磊刚握住刹车,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两人擦肩而过。他连忙靠边把车停住,掏出手机,铃声居然停了。来电显示依然是妻子打来的。他皱了皱眉,回过头,看见男孩的背影刚刚消失在路的尽头。


一踏入园子,方磊就感觉到气氛不太对。拙政园他来过不下十次,但每次来体验都不太好。有一年国庆假期,他陪远道而来的大学同学来逛园林,没想到游客多得就像野生河虾肚子里的虾籽似的,密密麻麻,幸好他没有密集恐惧症,否则非吐了不可。那次导致的结果是,大学同学对苏州园林的印象非常不好,直言与自己在央视纪录片里看到的苏州园林天差地别。这让一向对苏州拥有骄傲心的方磊很羞愧,却也无可辩解。在他看来,任何美好的地方一旦成为热门旅游景点,美感便会随之消减大半,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只能是从那之后再也不带朋友来拙政园了。

但今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细雨朦胧,人迹罕见,心境一下子沉静了下来,肢体和五官的感知功能被瞬间放到最大。他听见雨水滴落在树木叶片上的声响,仿佛生命在浅吟低唱;他闻到一股花草搅动泥土所散发出来的自然清香;他看见在水波烟雾中,古典园林建筑最准确的样子,黑白灰三种颜色与天地浑然一体,如同古代文人最顶尖的山水画,流露着一种古朴、典雅、素然之美。方磊既震撼又陶醉,心想,下次知道什么时候来看苏州园林了。

不过,当他走出园中小径,来到发生凶杀案的水池边,血淋淋的现实画面瞬间把他的心揪住了:一具尸体被平放在水池边的青砖地上,一名法医正蹲在旁边做详细的检查。死者浑身惨白,白色的平角内裤,白色的短袖T恤,被水泡过的白得刺眼的皮肤,以及白里透红的头发——也许是血迹。方磊平时第一次对白色产生如此恶心的感觉。接着,他看清了那张面孔,顿时胃里翻江倒海,要不是强行压住,刚才吃进去的豆浆油条就要吐出来了。

“来啦,头儿。”

方磊借机把脸别过一旁,看向同事小蔡,然后故作镇静地打开手中的茶杯盖,喝了一口茶,感觉舒服了点。

“这怎么回事儿?”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四仰八叉躺在那上面”,小蔡指着水池中央的小型石塔说,“目前初步断定是被谋杀的。”

“哦。”

方磊看了看水中的那座石塔。石塔很小,高度距离水面大概一米左右。塔为鼓形,顶部是一个莲瓣宝珠,往下是五重六边形包裹,再往下有六脊仿木构青瓦雕檐,盖住一个六面形的圆柱体,而每一面都有一座浮雕的坐莲台的佛像,最下面与水连接的部分,托着莲花底座。是一座小型佛塔。

“刚才有导游管这玩意儿叫金幢,”小蔡压低声音,“据说是用来镇宅用的,邪乎着呢。”

“别胡说!”

方磊狠狠瞪了小蔡一眼。作为一名坚定的无神论者,他虽然尊重这些民间的迷信传说,但绝对不会相信,尤其是在办案的时候。

“我们仔细检查过了,”小蔡急忙转移话题,“除了尸体身上,周围都没有发现血迹,因此这里应该不是第一凶案现场。”

方磊绕着水池边走边看,慢慢走到了尸体身边。死者此时已经被法医盖上了白色床单。他回想了一下那张脸,轻轻地叹了口气。

“死者的身份也确认了,是……”小蔡话还未说完,方磊抬手制止了。

“我认识。”

“啊?”

“是柳铭,园林研究所的所长。”

小蔡见方磊也不愿多作解释,也不敢多问。

“怎么死的?”

“目前来看,死因是被重物击中了后脑勺,具体还得等法医解剖尸体后的鉴定报告。”

“凶器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是这个。”小蔡将一个透明塑料袋展示给他看,里面有一块三十公分长短的太湖石,上面有血迹,“还有,凶手我们也抓住了。”

“啊?这么快?”方磊吃惊不已。

“他就坐在凶器旁边,浑身是血,只要鉴定出凶器上有他的指纹,基本上就可以移交检察院起诉了。”

“人呢?”

“暂时被带到警务处了。”

这时,一位穿制服的园林保安跑到了他们跟前。他看了看小蔡,又看了看方磊,点头哈腰。

“警官,请问您贵姓?”

“我姓方。什么事?”

“哦,方警官,是这样,我们主任来了。”

话音刚落,方磊就看见一个男人从斜前方的半圆形门洞中走了出来。这男人看上去四十几岁,高个,清瘦,短发,戴眼镜,浅色短袖的衬衣掖在暗色的西裤里,走起路速度很快,黑皮鞋的鞋跟与石板路摩擦得嗒嗒作响,也不打伞,给人一种风风火火、很干练的样子。

他走到方磊跟前,先是表情凝重地跟方磊握握手,然后再越过后者的肩膀,看着地上已经被盖上白布的死尸,露出一副很难过的表情。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方磊盯着对方的眼睛,不说话。

“哦,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李元,是拙政园管理处的主任。”

方磊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叫方磊,市刑侦队队长。”

“幸会,方队长。唉,没想到啊,老柳就这么被人杀了。”见方磊露出不解的表情,李元连忙解释,“我们同事刚刚已经告诉了我死的是谁。没想到啊,老柳兢兢业业一辈子,为国家为社会作出了巨大的学术贡献,竟得到这样的下场。”

方磊这才意识到,这个李元与死者柳铭的关系。据他所知,柳铭所在的园林研究所就设拙政园内,作为该园林的管理人员,李元虽然算不上是柳铭的上级,至少也属于同一屋檐下共事的同僚,再加上他的领导身份,说出这样的场面话也就不稀奇了。

“听说抓到凶手啦?”李元试探地问。

“目前还不能确定,只能算是嫌疑人。”

“查出杀人动机了吗?”

方磊有些厌恶地摇摇头。“杀人动机”这样的词语从面前这位口中说出来非常奇怪刺耳,而且,他从来就不喜欢被人连续问问题,容易联想到审讯。

“无论如何,现在是法制社会,相信法律最终会给出一个公道的结果。”

见方磊不回话,李元似乎觉得自己话有点多,沉吟了一下,开始切入正题。

“是这样,方队长,您看,现在人也死了,嫌疑人也抓住了,是不是能迅速清理了一下现场,重新开门放客了?”

“这恐怕不行。”

方磊觉得这个李元真不简单,非常直接,即便眼前发生这么大事情也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

“我也知道这里是凶案现场,也想好好协助诸位警官破案,早点知道柳所长被杀的真相。但问题是,今天下午有一拨外国友人要来参观拙政园,要是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有点不合适。”

“让他们改期吧。”

“真改不了,这是很久之前就预订好的。而且,对方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派来的前期工作人员,为下周的申遗成功二十周年庆典作准备。总不能告诉对方,这里发生了凶杀案,让他们别来了,庆典也别搞了。”

方磊默不作声。

“方队长”,李元的语气又软了下来,“现在是关键时期,大家相互体谅一下,好吗?否则我真没法跟上面交代。你也不想看到咱们苏州的文化瑰宝以这样的面貌展现给世界,对吧?”

“你跟死者熟吗?”

“啊?”

面对方磊突如其来的一问,李元有些措手不及。

“这个嘛……很熟谈不上,但大家都在一个地方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

“那这样。就按你说的做,我让同事帮你清理一下现场。下午等你空了,找个时间咱们细细聊聊。”

“好吧。”李元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另外,我需要最近一星期整个拙政园监控视频的内容,需要麻烦您一下。”

“这没问题,我这就去办。”

方磊点点头,转脸招呼小蔡。

“走,咱们去警务室。”

 

尽管一路上听小蔡的描述,有了些心理准备,但见到嫌疑人时方磊还是暗暗吃了一惊。这是个年纪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几近秃顶,浑身湿透,坐在光线晦暗角落的地上,看不清脸,双手被铐在下水管上,瘫软着,像一只巨大的被撒了盐的将死的鼻涕虫。

方磊拉过一把椅子放在他面前两米处,坐下,示意小蔡把嫌疑人拉到光线明亮点的位置。终于,他看见了男人的脸。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脸皮耷拉着,目光涣散,像是被魔鬼抽走了魂魄。方磊感到很疑惑,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见过一些杀人犯,但从没有谁会崩溃成这样子。

“给他拿把椅子。”

小蔡搬过一把靠背椅,放在嫌疑犯的旁边。

“请坐。”

嫌疑人似乎根本没听见方磊话,一动也不动。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小蔡刚想伸手,就被方磊制止住了。

“把他抱上去。”

“啊?”

“快啊。”

小蔡十分不情愿地将双臂从身后插进嫌疑人的腋下,试图把他抱起来,可后者就像死尸般毫无反应。

“真他妈沉,你倒是配合一下啊。”

方磊见状,只好上前帮忙。两人好不容易把嫌疑人放到了椅子上,气喘吁吁。

“他一直这样?”

“对啊,方队,我觉得他一定是装的,要不咱们给他来点狠的……”

方磊摆摆手,重新坐下,朝前半屈身,盯着嫌疑人的眼睛。他相信,只要后者的眼神中稍微有一丝变化,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然而,并没有。

“搜过他身了吗?”

“搜过了,什么也没有。”

“指纹呢?”

“采集过了,已经送到局里的数据部门去匹配了,如果有记录,应该很快就能匹配出来。”

“哦。”

方磊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绕着嫌疑人开始慢慢踱步。突然,他猛地从身后拍嫌疑人的肩膀,并伴随着大叫“嗨”。很可惜,这招并不管用,嫌疑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倒是小蔡被吓了一大跳。

“方队,我这要是吓出毛病来算工伤吗?”

方磊也不答话,走到桌边,拿起茶杯喝茶,陷入思考。突然,他想到了一件事情。

“你们之前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这么高,穿雨衣,背着书包。”

“有啊,时间太满,一直没来得及跟您汇报……”

“少废话,快说。”

“刚才在凶案现场,我们抓到这家伙的时候,那男孩从人群中冲出来,说是他儿子。我本来想把他留下,等你一起来审,结果……”

“跑了。”

“您怎么知道?”

方磊沉吟了一下。

“把这男孩的特征画下来,通知各部门,无论如何,把他给我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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