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5日晚的事件始末
郑然
郑然
青年写作者,编剧,现居上海。
青年写作者,编剧,现居上海。
4月15日晚的事件始末
文/郑然

我精疲力竭。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一直没合眼,关在这间墙壁被粉刷成暗绿色,散发着潮湿和霉味的房间里。我的面前有一张简易风格的桌子,我一眼就认出了它,去年夏天的某个午后,我跟女友逛宜家的时候,见过这张桌子的样品。它被摆在众多桌子之间,看上去并不那么令人瞩目。但我跟女友像是被它吸引,当时我们站在它旁边,对于是否要带它回家,着实好好考虑了一番。主要价格低廉,也好搬运,买回去稍稍拼装,放在我们当时住所的餐厅里,大小正合适。但最终我们还是放弃了这样的想法。可放弃的原因是什么呢?我努力思考着,大脑里一片混沌。

现在,它光滑的表面上开着一盏40瓦功率的冷光台灯,除此之外,还有我被牢牢拷住的双手。我不喜欢这盏台灯,我喜欢那种能够发出昏黄灯光的灯泡,仿佛它的热量可以吸收你身体里全部的疲惫。可是现在这盏台灯带给我的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焦虑感,一想到这,我就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失去了双手。

我记得给我戴手铐的是位女警官,我原以为她应该比那些脸色暗沉又粗鲁的大个子要温柔些,但我想错了。从她给我铐上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想错了。我的两只手腕没有一点活动空间,不能转动,也不能做任何事。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不再正常循环,像是在大海里突兀地立起了一座堤坝。让我有一种被某样迟钝的东西分割开来的感觉。仿佛我的手不再是我的手,它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一件在艺术品拍卖会上的手部雕塑品,或是万圣节的超市里贩卖的那种廉价,散发着刺鼻气味儿,用来吓人的惨白惨白的塑胶鬼手模型。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回忆自己被关在这里的原因。同时想到同我一起被关到隔壁的那个人。他们现在可能在审问他,但我知道他们不会从他口中得知任何真相。因为关于这件事,我们在此之前已经说定,只能由我和他知道,其他人一概不能说。

“如果是面临生命危险呢?”当时我问道。

“也不能说。”他回答得非常坚决。

“那如果有一方没坚持住,说出去了呢?”

“那我们现在最好放弃。如果都没有做好这样的觉悟,这件事本身也不存在任何意义。”

我打心眼里认可他的说法,我知道这件事恐怕只能由我和他去做,多一个人,或者少一个人,这件事都不可能成立。

想到这,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手表和手机都在被捕时当做证物上缴了),现在是16号的凌晨两点,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四个小时。为了对抗睡意,我开始梳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这让我能够一直保持清醒。


认识贤的时候,我刚结束一段漫长的感情。就算至今看来,那段感情也是很失败的一次经历。

那段时期,我的生活前所未有的狼狈。当时我在一家影视制作公司上班,老板是哥哥的熟人(哥哥年长我6岁,早已带着妻儿移民美国),他不能看着我以这种状态继续工作下去,索性给我放了一次长假。这次长假他没有设置明确的起点和终点。只说“一切以我的状态为准”,而薪水照发。

那天晚上回到家中,哥哥给我打了越洋电话,我想可能是老板觉得有必要将我现如今的情况知会哥哥一声,在这之前便早早跟哥哥有过一番关于我的交谈。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没有。”

哥哥没再说什么,之后又问我要不要换工作,缺不缺钱,我一概回答不用。他并不会安慰人,那份在华尔街的工作令他限制自己过多地投入情感。按金融行业的术语怎么说来着?哦,对,叫止损。即停止一切有可能造成自身损失的行为。而情感与其他不同,一旦付出就要有全部失去的觉悟。

我一直弄不懂哥哥与他的妻子和孩子是如何相处的。或者不如说,我一直对哥哥的家庭氛围有一种微妙的好奇心,想看看他是不是有其他我没有发现的面目。

接着他又提到,叫我如果没事可以去健健身。说运动后分泌的多巴胺会对我现在的处境有好处,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其实并没有去健身的打算,虽然我一贯不会听哥哥的建议,有时甚至与他的期望背道而驰,但是这次他的建议不知为何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当时正好家附近有新开的健身房做促销活动,某天傍晚,我从电影院看完电影,散步回来,路过健身房的时候,本能走了进去,在工作人员殷勤的说服下,我还是办了一张为期两年的健身卡。我将卡放进牛仔裤的口袋里,走路的时候能感到它的轮廓贴着我的身体,似乎这张卡预示着某种新生活的开端,一想到这,我便迫不及待地想开始进行它。

第二天下午3点左右,我准时来到健身房,可能因为工作日的原因,偌大的健身房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我从前台那里取了钥匙,进了更衣室,但里面弥漫着一股衰老的气味。“气味”来自于两位看上去60岁左右,头顶稀疏,身躯赤裸的男性。看样子他们应该是运动完了,并且已经沐浴完毕。我看着他们换衣服时,在身体晃动的过程中,会带动松弛的阴茎,动作迟缓地把护肤品拍打在自己的脸上和身上,用象牙梳子梳理头顶硕果仅存的那几缕头发。

我的心中升起一股悲哀。像是原始森林里,挺拔茂密的水杉被整排整排砍伐殆尽时的感受。我看着他们,仿佛他们就是自己多年后的样子。这时,脑子里忽然就冒出“该如何有效对抗时间”这样的想法。可只要一想到时间,我就觉得自己掉进一个巨大而深不可测的黑色洞穴中,你回不去,也迟迟无法触到底部,或者不如说,坠落本身的整个过程,才是时间的全部意义。

贤正是在我目睹这一切,并有些郁郁寡欢的时候出现的。

当时我正在一台“乔山”牌跑步机上慢跑,跑了大概十多分钟左右,我犹豫要不要暂停休息下的时候,从正前方的镜子里看到一个男人倚靠在墙壁一侧,专心注视着我。男人的年龄介于35-40岁之间,穿了一套黑色的耐克运动套装,个子出奇的高,我想不出他是怎么在店里找到适合他尺码的衣服的,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身体消瘦的关系,令旁人看到他时产生了某种错觉。

他看到我在看他,冲我礼貌地笑笑,随后便朝我走来。说心里话,我并不想跟陌生人产生什么交集,更不想跟这种看上去整天混迹于此,有可能是推销健身课程的私人教练有什么瓜葛。但我看到他这一系列试图与我建立某种关系的行动,便不能再装作没看见,只得暂停跑步机,从上面下来。

“您好。”他说道。

“您好。”我双手掐着腰,喘着气点点头。由于刚跑完步,呼吸还没有平复,这句“您好”显得有些短促。

“您先缓缓。”

说完,他就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掏出一张纸币,塞进长得像妖精嘴巴一样细窄的长条锯齿形投币口里,按下按钮,从“取物处”掏出一瓶矿泉水,重新朝我这边走来。这时候我坐在一张桌子边,呼吸已经平复多了,我才发现,虽然他又瘦又高,但他看上去并不存在那种纤弱的病态感,走路时体态优雅,自信非常,显然这是长期健身的成果。

他走到我面前,将水递给我。

我没接过去。我有属于自己的运动水壶,就在更衣室里。更何况,也确实对陌生人的东西怀有本能的抗拒。我本想拒绝他的好意,但他可能看出我的犹豫,便在我对面坐下,拧开瓶盖,将水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

“别客气。”他说道。

我看着已经被开启的矿泉水,也不再好意思拒绝。我拿起水瓶,喝了几口,清凉的液体顺着我体内的小径下落,我感觉自己的胃变得沉甸甸的。

我们就那么坐着,我等着他先开口。我需要知道他打断我跑步的目的。

他先是准确地叫出了我姓氏,我感到诧异。

“别误会,我算是这里的股东,所以想要知道您的一些个人信息是很方便的事。”

我有些反感自己的私人信息被泄露出去,在想用什么样的措辞来回应他。

“我知道您可能会有些不悦,说实话,如果换成是我,我可能也会很反感。但我并不是那种喜欢窥视别人隐私的人,只是有些不得已的私人问题,需要找您聊聊。”

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会找我?如果照他的说法,按道理讲,他应该会有一张类似表格的东西,上面写满了在这个健身房每一位注册会员的私人信息供他挑选,但他为什么单单挑了我?这令我困惑不已。

“我不知道是不是能够帮到您,因为我自身现在也正面临一些问题。”

“您到时只管听我说,之后再做决定,如何?”

我犹豫了下,确实,我对于他也是怀有好奇心的,心中有一些问题想得到解答。

“好吧。”

“那我们单独约个时间聊?”

“可以。”

“好,我回头会再联系您,非常感谢。”说完,他就起身准备离开,但随即想到了什么,又坐了下来。

“真是对不起,我都还没正式跟你介绍过我自己,我叫贤,是一名艺术策展人。”


傍晚,我回到家中,竟一点也不觉得饥饿,我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一瓶百威啤酒。我向往一种彻底的自由主义,从精神到肉体,哪一个都不愿受过深的束缚。不过,就算如此,在与女友相爱过的日子里,也曾有展开一段婚姻的想法,甚至从身心上都在积极朝那个方向做着准备,但最后的结局令人遗憾。这种感觉就像上了膛的子弹,被握在手里,蓄势待发,只等某个重要的时刻来临,便电光石火般击中那个谋划已久的目标。但我没想到,在那个时刻来临之前,子弹却被早早卸掉,滚进脚下的下水道里,顺着城市地下庞繁的管道系统,冲进沉寂黑暗的角落里。

我拿着啤酒,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想着下午在健身房遇见的那个叫贤的男人。我心中升起诸多疑问,首先,他为什么选择我?其次是他单独约我聊的事会是什么呢?从这一点看,贤是一名驯服人类好奇心的好猎手。我仔细回忆了他跟我的眼神接触,到面对面交谈,以及最后定下的这场约会,每个步骤我都没能克服自己的好奇心拒绝他的要求。仿佛我是一匹被拴上了缰绳的马,被他牵引着一步步往前走。但前方是悬崖还是一片辽阔的草原,我无法得知。

他说他是一名艺术策展人,这个职业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站在德加,马奈和雷诺阿的画旁静静凝视来往参观者的角色,是那种不起眼,但身上却粉刷了一层神秘颜料的人。

我试着将贤摆到我脑中对应的那个“艺术策展人”的想象位置上,就像将手中仅剩的那一块拼图,放入最后空缺的部位那样。至于是不是可以完美贴合,我心中不敢断定,我唯一能确认的一点是,他绝不是那种不起眼的人,甚至可以说恰恰相反,惹人注目。想到这,我喝光啤酒,起身去开电脑,顺便打开客厅的灯。

我在电脑中输入“贤,策展人”的关键字样,很快,搜索页面便罗列了一大堆与这此有关的信息链接。我看到其中一条写着“古代西域魅影——敦煌雕塑周开幕仪式”。后面写着策展人的姓名,正是贤。我点开那条链接,大致浏览了一遍,这次展览活动主要是与博物馆和当地文物部门合作联动的一次艺术项目。向公众展示敦煌最新的发现成果。我滑动鼠标,在其中的照片里看到了贤的身影。随后,我又点开了其他一些链接,均见到了有贤的身影出没其中。这也证实了我之前对于贤“绝非不起眼之人”的猜测。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一看,是一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愣了下,随后仔细读了内容,才晓得这是贤发来的。他约我明晚在市中心一条安静小街旁的餐厅见面,那条小街我去过,位于过去的法租界区,周围都是一个多世纪前建造的洋房花园,有一些被出租给别人作为酒吧,咖啡馆和西餐厅的门面。

确实是理想的交谈环境。但唯一不足的是,马路当初按照英国人和法国人的习惯造得又窄又小,市政府在做城市规划的时候,原本想拓宽道路,可一旦实施起来,便会影响到路边有历史纪念意义的洋房建筑,最后只得罢休,原样保留了这里所有的风貌。所以这里只设计了供汽车穿行的单行道,拥挤不堪。我曾经与女朋友在恋爱纪念日开车来这里一家有名的法国餐厅吃晚餐,为了找餐厅,掉头停车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我想到第二天没事,便很快回复他,表示没有问题,一切听他安排。看了下时间,已经夜里十点多了,我走到浴室,将浴缸注满水,脱掉身上的汗衫和短裤,躺了进去。

在静谧的水中,我胸腔里的心脏感受到了水压的轻微压迫感,但调整呼吸后很快便适应了。

现代人通常都是用淋浴处理自己身体的清洁问题,确实方便高效。浴缸可能更多是为了丰富家庭空间的一种摆设。但我不同,我一直认为沐浴是应该被认真对待的一件事,是人最接近自由的时刻。每周我会泡在浴缸里两到三次,将头斜靠在沾有水汽的光洁瓷砖上打会盹儿。女朋友还没有从我这搬走时,我换掉之前窄小的浴缸,重新购置了一个空间更宽裕的浴缸,有时候,我会搂着她泡在里面,抚摸她潮湿年轻的毛发和肌体,透过轻微波动的水面,看她修长的腿和白皙的脚丫由于光线折射被错位的景观。直到她搬走后,我还保留这样的习惯。只不过现在,在浴缸里会感觉人被一分为二,成为了某样不完整的物品。


再次见到贤是在第二天的傍晚。与第一次在健身房见他不同的是,他换了一套更体面的服饰,但并不会让人觉得拘谨呆板,他是那种看似随意搭配,却又有着装品味和时髦感的男人。

“您之前来这里吃过饭吗?”贤问道。

“吃过一次。但不在这家,在附近的什么地方。”

“唔,那您一定要尝尝这家的手艺。我给您推荐?”

我点头同意。贤叫来餐厅的侍者,一位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马甲,扎着绛红色领结的矮个子男人。

贤熟稔地报给他几个菜名以及酒的名字。贤告诉我,他常来这家餐厅。我说,你该不会也是拥有这家餐厅股东身份之类的人物吧?贤谦逊地摆摆手,说只是喜欢来这里吃饭,其他一概无关。

他为我倒了杯柠檬水,我喝了一口,嘴里有些发涩。

“您之前说来过这附近的餐厅?”

我点点头。

“和谁呢?”贤又问道。

我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哦,我没别的意思,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什么事都好奇。”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告诉贤的时候,贤如此说道。

“没什么,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之前是跟女友来的。”

“现在还在一起生活吗?”

“早已分手。”

随后,贤似乎陷入一种沉思的状态。

“我不知道这么问合不合适。”他顿了顿,“你爱过她吗?或者说,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才跟她在一起的?”

贤问这句话期间,那位戴绛红色领结的男侍者将前菜端了上来,接着将一瓶红酒拿到贤眼前,捏着瓶颈,缓缓转动瓶身,让他检查了一遍。贤点点头,并示意他现在就打开,倒入醒酒器里。男侍者应声而退。

“当然。我们是很自然的相爱。”我回答道。

“你瞧,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原先是个感受不到爱的人。”

感受不到爱?我有些疑惑,觉得他在跟我开玩笑。

“该怎么样解释会更清楚一点呢?就像是与生俱来便缺失了某样器官。”贤肯定看出了我的疑惑,立马补充道。

“缺失?”

“是的,就像残疾人那样。”

“据我所知,这不大可能吧…”

“我没有任何骗你的意思。迄今为止,我都没真正爱过一个人。女人虽然也经历过几个,但我并不爱她们。可能有人爱过我,但我不确定,毕竟我没那样的体会,所以也无从判断它,只能说是一种猜测。”

“就连父母也不曾爱过?”

“老实说,我并不爱他们,但既然作为儿子这种角色,还是把应该做的都做到位了。”

“那你爱自己吗?”

“我不知道。对于自我来说,它更像是一种必须在这个世界上运转的工具,所以我需要保养好它。如果是生了锈或掉了漆,那并不利于我继续在这个世界运转下去,你说对吧?”

对于贤的回答,我无法反驳他的不恰当之处。从某一方面来说,确实是这样。

“您今天找我来,难道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吗?”

“与此有关。”

这时候,男侍者给我们各倒了一杯已醒好的红酒。

“是这样的,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刚才也说到自己感受不到爱。可那都是在此之前的事。”

“那么现在遇到可以激发你爱意的人了?”

“没错。但对方并不是人。”贤顿了顿继续说道,“而是一尊雕像。”

说完,贤看着我,我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知道这很怪异,可这确确实实的发生了,并且就发生在我身上。”贤轻轻摆摆手,男侍者倒完酒后便礼貌退下。

贤的这番话,激起了一直以来我对他试图隐藏的好奇心。

“能详细说说是怎么回事吗?”我喝了口酒问道。

“您知道我是一名艺术策展人,每天都要跟各式各样的艺术品打交道。时间久了,虽然有了十足的鉴赏力,但对美也会产生疲劳,而且只要是工作,就有它令人厌烦的一面。但这次不同,我前段时间策划了一次与敦煌雕塑类文物有关的展览。”

我想起之前在网上查找关于贤资料时,看到的那条“古代西域魅影——敦煌雕塑周开幕仪式”的新闻链接,他应该说的就是它。

“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次展览会对我产生什么重大的影响,直到那天下午两点,我看到那尊雕像后,爱意便毫无预兆地萌发了。”

“是怎样的雕像?”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在那些雕像之中,唯独那一尊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爱的感觉。”

“可按照您之前的说法,你并没有感受过爱。那你怎么确定,你体会到的就是爱的感觉?”我反问。

“所以我才会在开始问你,你与女友之间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在一起的问题。我跟你的回答一样,那是一种自然的相爱。”

“但相爱是针对双方的一种——”

“我确信它也爱我。”还没等我把话说完,贤就打断了我。

“可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理由。我并非那种思维古板的人,但是你爱一个人或一件事,或是其他什么东西,都应该明白自己的爱从何而来,不是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也不知道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按理来说,在爱这件事上,我无法认同贤的说法,这太荒谬了。但无论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我仅仅需要保持好奇足矣,理智告诉我,我并不应该参与其中。

“就拿我与女友之间来说,我们确实是很自然的相爱,但‘自然’指的是,我与她在生活中是两枚相互契合的齿轮,我在她身上找到了我缺失的一部分,反之她也是。”

“就和钥匙毫无阻碍地插入匙孔一样。”

“没错。”

“那你们为什么要分开呢?”贤玩味的看着我问道。

“关于这个,说来可笑,正是因为分开这一行为,才让我确认我爱她这一点。”

“所以,爱往往都是后知后觉的?”

“我想是这样。”

“真是令人头疼啊。”贤喝了口酒,“但虽说如此,我还是需要您的帮助。”

我知道他不会罢休。

“什么样的帮助?”

“帮我把那尊雕像从展区偷出来。”

我对于贤提出的要求,内心感到震动。有一瞬间我认为他肯定疯了,他要从自己策划的展览上将一尊文物偷出来。但我能看出坐在我对面的贤眼中迸发出的决心。

“为什么是我?”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我看过您的职业,是一名电影编剧。”

“可这跟整件事有什么关联吗?”

“我这个人没什么追求,或者不如说,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在目前这个阶段都已达到。唯独除了爱这件事。无论我多渴望它,想尽办法得到它,它都不曾降临在我身上。但这一次不同,我必须牢牢抓住它。我也不确定自己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这些日子以来,这样的焦虑一直困扰我。我唯一可以确认的一点是,无论结果如何,我一定要将它记录下来,但我需要一个完整目击这整个过程的人。”

“那你找个摄影师可能更合适。”

“不不不,摄影师只能记录整件事的行动过程,它记录不了我内心的感受,也记录不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爱对我的意义。我需要从你看待整件事的角度来记录它,用笔将它写成故事。”

我没再说话,只是不停地喝酒。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餐厅的服务员将室外每一桌圆形烛台上的蜡烛都点燃,室内开了昏暗的灯光,有轻柔的音乐传来。而我有些看不清贤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他高大的轮廓,仿佛他没有实际的躯体,而是由烟雾或是光影临时组成的某个“人”。

“无论如何,请您好好考虑下。”

贤将酒杯递到我面前,示意我与他碰杯。我拿起杯子轻轻在他的杯沿儿上撞了下,发出清脆的叮声。


回到家后,无事可做。也不想过多地去考虑晚上贤与我说的事。且不说事情本身有多荒谬,毕竟如果真的去做,就已经牵涉到犯罪了。

我试着从好的一方面来看待贤叫我帮忙的事,不可否认的是,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创作素材,如果顺利的话,将来被拍成电影,在大银幕上映播放,会造成轰动的现象也未可知。另一层面,我想确认贤所谓与雕像的“相爱”是怎么回事,它与我跟女朋友之间的相爱是否是一样的?对此我很矛盾,我希望这两种“相爱”是不一样的,我希望与女友的爱是独特的,是区别于任何其他形式的爱之外的。但另一方面,我又由衷地希望贤获得在“相爱”这件事上与我相同的感受。我意识到,也许搞清楚这一点,极有可能是扭转我如今糟糕生活的一个转折点,可以将深陷在心的泥沼中的我迅速拔出。

越早开始,越早结束。

想到这,我将书放下,去卫生间,将浴缸放满水,之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不知多久,最后我决定与贤取得联系。


我们是在闹市区一家私立美术馆对面的咖啡店里,制定了整个窃取雕像的计划。

说是一起制定,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贤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我在听的过程中,不时观察他沉着冷静的脸。贤作为策展人,对于整个展区的地形,安保布防,甚至就连监控区域的每一台摄像头的位置都一清二楚。他拿着一支价格不菲的黑色墨水笔在印有咖啡馆Logo的正方形纸巾上,画出了整个展区的草图。有条不紊地将他的方案对我和盘托出,之后向我询问意见。

我可以看出他对此蓄谋已久,计划虽称不上天衣无缝,但也密如针脚,几乎能考虑到的都考虑了,并相应做出了合理的推演。

“一切照你说的办。”我答道。

“您没有什么建议吗?我是说,从您的角度考虑,有什么不方便的,或者我想得不够周到的地方吗?”

“计划很完美。但我想再确认一点——”我顿了顿,“我只需要跟着你进去,并以我的方式将你把雕像盗出来的过程记录下来,至于是什么方式,全由我来决定,对吧?”

“没错,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没问题,我们何时行动?”

“今晚如何?”

“今晚?”

贤点点头。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日历,今天是4月15日,我在上面依旧没有标注任何事件,但我很清楚,今天是了结一切问题的好日子。

“没问题。”我将手机装回口袋。

之后我和贤都没再说话,贤掏出一小罐口香糖,问我要不要,我摇摇头。他笑了笑,倒出一颗,丢进嘴里嚼了起来。我则看着玻璃窗外街对面的美术馆打发时间,那曾经是上世纪20年代的一所高档宾馆,由匈牙利建筑师邬达克设计。现在早已失去了作为宾馆的住宿功用,被租给一家在海内外都颇有名气的艺术机构,改造成了美术馆。

“那就是我们的目标。”贤吐掉嘴里的口香糖,放在餐巾纸里包好,接着又往嘴里丢了一颗。

老实说,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但随即释然,看似偶然定下的行动日期,以及我们密谋整件事的场所(这家咖啡馆),其实都是贤整个计划里的一部分。我虽然到现在才有了被贤一直摆布的深刻觉悟,可让我意外的是,我对于他这样的做法,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这超出了我对自己一贯的认知。就像我之前提到的那样,“我是一匹被他牵着走的马。”牵往何处,全不受我控制。

我和贤就坐在那,时不时为咖啡续杯,偶尔聊上几句,大多数时间都在等待黑夜的彻底来临。

大概快晚上八点左右,外面下起了细密的小雨,地面湿漉漉的,对面美术馆里基本不再有人进出。贤看了眼手表,对我说,可以开始了。

他先我一步到柜台结了账,接着我们出了咖啡馆,穿过潮湿的马路,他带我绕到美术馆侧面,从一个隐秘的安全出口进去。我们一直待在漆黑的通道里,直到等巡逻的保安反复检查了两轮,从眼前彻底消失后,我和贤才安然地从通道里出来。贤快步走在前面,一路提醒我避开一些摄像头的监控区域。我紧跟在他身后,生怕会在这陌生的空间里迷失。

终于,我们来到了目的地,雕塑区。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才自己嚼过的口香糖交给我,吩咐我用它们堵住展区左右两角的摄像头,他去堵剩下的另外两个。做完这一切后,我们才松了口气,他告诉我,他只有10分钟的时间来取雕像。

“哪一尊?”我问道。

他走到展厅正中间,凝视着那个被玻璃罩住的位置。我走过去,顺着贤的目光,仔细端详那尊被框在防弹玻璃里,做了严密防盗措施的雕像。在玻璃正下方的边缘,贴着与这尊雕像有关的信息标签,上面写着“石窟雕塑,犍陀罗风格”,下面一行写着“魏晋南北朝,公元前222年—公元前589年”,应该是雕像被营造的时期。

那是在我看来,确实摄人心魄的一尊雕像。

“我见到它的第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它变成一个女人,与我亲热交合,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内裤和床单上沾满了自己的精液。这怕是有十多年没发生过了。我感到羞耻的同时,又在反复回味梦中的场景,而我也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笼罩着我。我原本以为很快就会忘记,但是没想到它开始变本加厉起来,我开始无时无刻不在脑中构筑与她一道生活的美妙场景,幻想我们在被窝里放屁发出的声音,幻想与她一道去超市购买日用品争吵的样子,幻想我们静默无声地坐在午后的沙发上相互消磨彼此的爱;甚至我都能想到我们将来会生个男孩;简直连未来安度晚年的计划都想得差不多了。”

贤自言自语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着他逐渐痴迷的脸,仿佛这些话不是说给我,而是说给那尊雕像听的。

“不瞒你说,一个人在想这些的时候,还会不时发出傻笑和抽泣。情绪已经不受自己控制,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贤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天之后,我便感到自己生活中的某些东西被改变了,我为自己以往的生活感到无比后悔。”

贤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尊雕像。他说完这番话,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有贤手表上秒针“滴答,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来回撞击。

贤调整了下情绪,说时间不多了,让我帮他一起将四面贴合的厚重玻璃小心翼翼地卸下来,放在脚下柔软的地毯上。之后,贤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有些激动地伸出双手从底托上将雕像捧起来,像是捧起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这时,却不知是谁的手机在这纯粹的寂静中意外响起。我被吓了一跳,而肌肉紧绷的贤,浑身本能地一抖,像是被挤压收缩的弹簧,猛地松弛下来,双手失去了控制力。而雕像下坠,最后轰然倒地,摔个粉碎。

贤眼中炽烈的光瞬间黯淡下去,随后,其中又猛烈地燃起一股席卷一切的大火,它令我如此熟悉,我明白,他正在变成一座火山,有什么东西正要从他体内喷涌而出。

我听见展区的警铃声持续不断地响着,保安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知道警察也许正在赶来的路上,知道我们会被拷起来塞进警车后座,知道要在那逼仄乏味的审讯室里坐上一整夜。我知道后续所有即将要发生的事,可那又怎样呢?

此时此刻,我只想躺下来,像躺在家中的浴缸里那样,闭上眼睛,在这充盈的爱意中,多待一会儿,哪儿也不去。

责任编辑:阿芙拉 afra@wufazhuc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