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审判1
红拂夜奔不复还
红拂夜奔不复还
作家,编剧。
作家,编剧,出版小说集《人类要是没有爱情就好了》。
最后的审判1
文/红拂夜奔不复还 章节目录

一、

上世纪90年代初上海,有一波扫黄打非行动,普陀区兰溪路的蜜桃汇遭殃了。当天晚上,由于保密措施做的好,三十个包间几乎被警察同时闯入,连最隐秘的顶楼套房都没放过,顶楼套房叫太阳阁。是上海夜总会里唯一一个按防弹玻璃窗的包厢。

夜总会有窗的不多。更不用说这种斜顶天窗,几近透明,月亮像贴在上面的窗花。警察踢开门,蓝紫光雾笼罩下,《往事只能回味》的背景音中,头层牛皮的芬迪沙发上,供着十个小姐和一个小男孩。

男孩坐在正中心,看样子不到6岁,眼睛生动,嘴唇紧抿,额头处有块旧疤,少爷头,背带裤,正和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西装的姑娘下五子棋。

其他女孩歪在沙发上叽叽喳喳轧三胡,有人在哭,胸脯一抖一抖,有人耍酒疯,手里舞着高跟鞋,有人已经睡着,裙摆抽上去,两条白腿既不雅又无辜。烟味酒味香水味混合发酵,拉长着时间,停不下来。直到警察把音乐关掉,灯光打亮,喧哗才平息了一点。

小姐们动作利落而老练,一致齐刷刷蹲下抱头。睡着的那个也被拽下来,闭着眼睛完成这一套动作。男孩从沙发上出溜下来,靠在沙发邦上眼也不眨地盯着闯入者,像是吓懵了。

一个镇江籍警察指着男孩破口大骂,屌的一逼啊,这他妈的是谁。

小姐们支支吾吾不说,男孩还没缓过神,张张嘴,没有话。

另一个沪籍警察更怒,都他妈的带走。

男孩拽了拽黑西装小姐,小姐一脸委屈摇摇头,男孩噘嘴,小姐只好抱起他。男孩又指了指沙发上一个小书包,小姐又拿起书包。

镇江警察过来,是不是你儿子。

小姐摇头,真不是。

警察说,儿子都不敢认?

小姐快哭了,真的不是。

上海警察快速搜了一遍房间,又从外面进来一个警察,对他耳语几句。上海警察大怒,男额都到啊里七啦?来砸五子棋额的伐?避孕套都不随身戴额的伐?全部带回去。

警察们不知道的是,太阳阁暗藏玄机,除了唱卡拉ok的空间,在东南角的酒柜背后,有一条长廊,两排是设施完备的炮房,走廊尽头的暗门通向楼下,直奔枣阳路。当时蜜桃汇的老板蒙自忠和区公安局两个领导正在各自的房间骑乘着姑娘向太阳冲刺,事实上,每一个开夜总会的老板都不会轻易搞自己的小姐,如果实在控制不住,也不会选择在自己的店里搞,除非领导需要。别说领导让一起搞小姐,就是要一起搞母猪也在所不辞。蒙自忠管这个叫当代投名状。

炮房的公共喇叭放出一首I want to break free,领导的姑娘一下就跳了起来。她们被训练谨记消防、治安、卫生三项检查来时不同的提示音乐。同时,蒙自忠及时刹闸,并意识到了公安要整的并不是自己。该打点的早就打点好了,突然袭击另有所谋,保不准炮房也被泄露了出去。

一般情况下,老板是不会跑的,但事态严重,他只能迅速套上裤子,再闯入领导的房间,帮领导拿上裤子,狼狈逃走,亲自开车,护送领导,在车上,他反复回想有没有遗漏,总感觉忘了一件事,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忘了哪件事。


南京到安庆的绿皮火车上,快到上海站。靠近厕所的位置,一对夫妻对坐,妇人乡土打扮,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娃。丈夫皮肤黝黑,表情紧张。女娃看了一眼窗外,缩着身子,舌头舔了舔嘴唇,跟妇人说,妈妈我饿了。

妇人有点生气,闻着这味儿,还想吃?

厕所一股一股的臭味随着车厢一晃一晃的节奏飘过来。

女娃嘴角下撇,鼻子轻轻抽动,眼睛里一下子就注了水一般,妈妈我想吃泡面条。

妇人看她委屈的样子,说“太能吃了,一上路不是吃就是拉,是不是女娃子?”

男人劝:“长身体呢,就是个面么,吃得起,你去买伐。”妇人瞪了小女孩一眼,把她抱起来,放到男人身上,朝左边走去,卖货的小车刚从那边经过。

男人已经憋了一路想抽烟了,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来回摆弄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烟,烟嘴跺着桌子,无比烦躁。瞟了几眼女娃,她一直低着头玩自己的运动鞋,她小尖脸,丹凤眼,微微有些鹰钩鼻。皮肤白到一点脏就会特别明显。男人用手擦她脸上一点点黑,越擦越黑,他才发现是自己的手脏。

女孩的鞋侧面有一个芭比娃娃模样的塑料胶布,她试图扣下来。

男人跟女娃说,“马上回来,不要动。”女娃没有抬头,点了点头。他本来不放心,但看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乖得很。

男人起身,朝右边走,她突然叫了一句,爸爸。然后抬手给他看她扣下来了那个胶布。她又指了指左边,离门更近,男人笑了一下,走向左边的门。

她马上跳下椅子,朝右边跑去。

好多人在下车,扛着大包小包,她混在其中。跟紧一个看上去两眼无神的中年男子,跟着他快步出了站,又出了大厅,再开始跑。

一直跑一直跑,早上吃了两个鸡蛋,一盒饼干。有劲。她跑出了车站,离上海西站的大牌子越来越远。



民警小王结婚两年,每天都想着要孩子,没要上。他觉得这是因为他总值夜班的缘故,夫妻生活不规律。上海治安好,他参加工作一年,夜班要做的不是教育酒驾的人就是教育喝多打架的人。除此之外,他靠下棋看报轧三胡来打发一晚上。

今天不同,审讯室被小姐们挤满了,臀腿林立,让她们蹲下后,肉欲爆棚。小王第一次碰上扫黄的美事,看得脸红眼晕。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怎么在长腿之间还有个小男孩?

小王问了扫黄的小许,小许说不知道谁家的孩子落在夜总会了,只能带回来。

听说过皮夹子、BP机落在夜总会的,没听说过孩子也能落下的。再说,谁会带小鬼头逛夜总会的?

小王嘟囔着作孽啊,自作主张领小男孩到了值班室。

值班室里,老张和老李在下围棋,正是酣战。小王把孩子抱上旁边的桌子,他不哭不闹,也不搭理人。小王和颜悦色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几岁啦,男孩回答问题的方式就是直直看着对方,看到对方毛骨悚然。

小王自言自语,作孽啊好好的孩子搞成这样了。小王依旧充满耐心,他打开他的小书包,里面塞满了零食。他一个个掏出来,边掏边念叨,这是什么好东西啊,哇是旺仔小牛奶……他确定看到了男孩翻了个白眼,然后向他甩甩手。小王没招了,虽然喜欢孩子,但还没学会哄孩子。

小王脸色一变,强装威严,问,你知道我们是干嘛的吗?

他眼睛眨了两下,终于开口,早上抓人,没有大事,进去以后啥都不说。晚上抓人,没有小事,该说的赶紧要说。

小王吓得够呛,你听谁说的?

他似乎有点不耐烦,叹了口气,蜜桃汇是我家开的。

小王惊掉下巴,什么意思?

我爸爸,蒙自忠。

你坐着不要动。

小王跑回去问小许,小许又恐吓了小姐,终于证实,男孩是蜜桃汇老板蒙自忠的儿子,叫蒙雪象。

小王回到值班室,叫蒙雪象的小男孩不见了。

小王转头,发现围棋桌旁边有个小脑袋露出一截,眼睛盯牢黑白棋子,眉头紧锁。 

小王大呼小叫,老李让他闭嘴。小王问他能看懂吗?老李说闭嘴。

小王说,我把他抱走吧。老李说挖要刚了!(不要说了)

小王闭嘴,看着老李把座位让给蒙雪象。蒙雪象站在椅子上,手才能够到棋子,他每下一颗,老李都啧啧称叹。

两个小时后,一个大波浪穿灰色套装的上海女人,挽着一个身高接近190红脖子红鼻子的老外,找到派出所,空闲的民警都在围观蒙雪象和老张下棋。老李说蒙雪象已经达到了职业四段的水平。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没见过职业四段是什么水平。

大波浪是蒙雪象的妈妈,眉眼间就能看出来。她说她叫Vivian。

几乎同时,蒙自忠来保释他的姑娘们。

是Vivian先看到蒙自忠的,听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响声就知道她有多出火。蒙自忠被她一路揪到大厅,又被她指着鼻子骂了一个狗血喷头。蒙自忠眼神凶狠,太阳穴青筋暴起,却回嘴不利,Vivian把他祖宗骂遍,他只说侬听我解释。Vivian扬手要打他,他抓住她的手,摁在自己的胸前,咱们回家说好伐啦?

红脖子上前劝解Vivian,蒙自忠找到发泄对象,挥拳打中红脖子的大红鼻头。老外倒地,两条大长腿在地上分出了红海。直接绊倒了蒙自忠,围观围棋的民警们又来围观呵斥他们。

滚回美国。蒙自忠叫嚣着被拉开。

滚你麻痹。Vivian替老外出头。

你给我回家。蒙自忠冲她说。

回你麻痹。Vivian说。


今天的派出所里面外面都太热闹,从上海西站跑出来的小女孩老远就听着抓小姐的警车轰鸣声一路寻到了这里。她嘴唇爆皮,浑身脏污,两只运动鞋都跑烂了,左脚大拇指露了出来。

小王见到这个小姑娘,又是一句造孽啊,心都要碎了。女孩边哭边说,她叫张甜甜,她现在的爸爸妈妈是假的,他们都不洗澡,是臭的。她要找真的妈妈。

大家闹明白了,小女孩被拐卖了。

蒙自忠和Vivian在拘留室接受教育和罚款。

大厅门口的台阶上,蒙雪象和甜甜各坐在两头。

甜甜吃泡面,小王给她泡的。蒙雪象偶尔看向她的时候,她都回以大大的微笑。蒙雪象像是被这笑吓到一样,不敢看她。事实上,甜甜会对派出所里所有的人微笑,带着讨好和哀求。

甜甜吃完面,端起桶,喝汤,泡面桶口几乎比她的脸都大。她喝完汤,眼前出现一个书包。蒙雪象侧对着她,不知道看向哪里,只是手拎着书包挡在她眼面前。里面的零食跃跃欲试。

甜甜从里面拿了一盒巧克力派。

蒙雪象的包还停在她面前。

甜甜说了谢谢,接过书包。

都是你的吗?甜甜问。

蒙雪象点点头。

我可以随便吃吗?她问。

他点头。

甜甜把书包里的吃的都倒进怀里。

书包也给你。他说了第一句话。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被揉握得看不出是什么的布条,塞到了蒙雪象手里。

高跟鞋急切的响声逼近,Vivian骂着fucking Chinese,冲出来,红脖子跟在后面,calm down baby。

Vivian拽上蒙雪象的胳膊,往外走。蒙雪象想回头,但没有,他害怕这个女孩再对他笑。在车上,他打开甜甜给她的布条,展开是一个芭比娃娃。开车的是蒙自忠的司机兼亲信,洪叔,Vivian跟洪叔说,不要等他,我们先走。洪叔看了一眼窗外,蒙自忠朝他摆手,洪叔又瞟了一眼老外,开车。

洪叔给Vivian解释,晚上后来大家都喝多了,是小鬼头自己跑到包间里的。不能怪自忠。Vivian戴上墨镜,不打算讲话了。


甜甜依旧坐在台阶上,吃着零食,看着屋里陆陆续续走出一些高挑漂亮的阿姨,她们的裙子真好看,紧紧的瘦瘦的,她记得妈妈也有很多这样的裙子,那她长大后也会有的,她想。

小王招呼甜甜进屋里。

她说现在的父母叫她花花,但她记得自己的名字,绝对不是花花。

她还记得原来住的小区,红色楼,小花园,里面有个小喷泉。最后她甚至画出了原来的家。

她不怕生,反而有点人来疯,要给大家唱歌。围观了一晚上热闹的民警们又开始围观甜甜唱歌。她给大家唱了《容易受伤的女人》,她说这是妈妈教她的。大家都笑了。

她泛着泪光求小王:“现在的爸爸妈妈是假的,叔叔求你了,带我找妈妈。”

小王哭了,马上带她抽了DNA,听她的口音应该是江浙一带,又联系了当地警方和媒体。

甜甜一直很乖,不停地谢谢阿姨和叔叔,然后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小王背着她回家了。

责任编辑:金子棋 jinziqi@wufazhuce.com